她攥紧压在枕头下的柴刀,想劈开些什么,却无力至极。
沂王在覃勤的服侍下,宽衣就寝。
一切一如从前,沂王温暖的身躯钻进她怀里,抱紧她。
寝殿内吹熄烛火那一瞬,万贞儿绷紧一整晚的乖顺假面终于绷不住。
暗夜里,她如从前那般,轻抚沂王后背,安抚他入眠。
从前那个孱弱无助的可怜小团子,如今已是九岁小少年,身型愈发颀长挺拔,不觉间,沂王的身量都快赶上她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万贞儿原打算过了正月,让覃勤将软榻搬进寝殿,与沂王隔着幔帐就寝。
而如今,她不敢再提。
压下别扭的怪异感,万贞儿闭紧眼,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可爱的五岁小沂王,收紧臂弯。
万籁俱寂,朱见深睁开漆眸,伸出手臂将万姐姐揽入怀中拥紧。
他已不再是懦弱无能的五岁孩子,岂能再躲在女子怀里当可怜虫。
抱紧些,才发现原来万姐姐亦只是柔若无骨的弱女子。
这样娇柔的女子,却为他驱散西内所有阴霾,与他死生与共。
救命之恩,抚养之恩,他这辈子定倾尽所有报答万姐姐恩情。
....
万贞儿病倒了,被沂王吓病了。
景泰七年二月,子时方过,窗外细碎脚步渐渐远去,这些时日,沂王时常与兴安等人密谋到深夜。
“咚咚咚咚~”倏尔沉重肃穆的撞钟声不绝于耳。
二十七声之后戛然而止,却不曾听见在京诸寺观附和撞钟声。
万贞儿心底诧异。
紫禁城内丧钟不可随便敲响,二十七声大丧之音,只有帝后、太后、太上皇崩逝才能敲响。
在二十七声大丧之音之后,在京诸寺观还要敲三万下丧钟,即便死的是皇后或太后,三万丧钟礼制绝不能废。
“皇后娘娘崩逝!”红墙外传来太监报丧的悲泣哭声。
万贞儿愕然想起今日是二月二十一,杭皇后既定的死期,惜儿说到做到,果然没让杭皇后活到开春。
皇后新丧,宵禁后的紫禁城宫门大开,在京的文武官员及命妇身穿丧服,连夜入宫,赶往坤宁宫奔丧。
分封在外的亲王、郡王等,也需在得到报丧之后,在封地面向宫阙哭临致丧,哀悼二十七日。
万贞儿躺在床上继续装死,此时覃勤一身缟素,捧着丧服前来。
“皇后崩逝,你的好姐妹李惜儿当真是厉害,竟以心口疼为理由,哄着陛下不准寺庙敲三万下丧钟,为大行皇后撞钟祈福。”
“咳咳咳..殿下在何处?”万贞儿明知故问,方才她盯着窗外许久。
覃勤眯眼审视万贞儿,不回答。
万贞儿讪讪背过身躺回床榻。
今晚趁皇后新丧,前来西内冷宫的访客不止有兴安,还有外臣,看身型该是位武将。
万贞儿立即猜测到那位武将的身份,定是武清侯石亨。
白日里左都御史徐有贞才以水患奏疏为由,与沂王在书房密谋半日,今晚武清侯石亨就趁入宫报丧与沂王密谋。
谁又能料到,景泰帝给予沂王绝对信任的西内冷宫,竟成为依附南宫的朋党们密谋复辟的大本营。
万贞儿想不通,去岁冬月,景泰帝已秘密送来立储诏书,就待开春后颁布,沂王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静待景泰帝驾崩,就能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他为何要帮助丧心病狂的太上皇,对景泰帝倒戈?
“李惜儿还好吗?”万贞儿舔着脸继续追问,即便听到覃勤不耐冷哼,即便嚼蛆吐粪,被当成小丑,她也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李惜儿还好吗?”
“万贞儿,你是沂王殿下的奴婢,殿下与你一荣俱荣,你需认清立场,你无论在人前做什么,一言一行都代表沂王殿下。”
“你该安安静静等待殿下重回清宁宫。”
“知道了...”万贞儿趁机将矮几边一枚核桃藏在袖中,待覃勤离去,万贞儿从发髻拔下从不离身的银簪,仰头将银簪中空处的药粉悄悄服下。
景泰帝七年仲春,子夜时分,朱见深正与曹吉祥商讨京军布防,倏尔从寝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
“殿下...”曹吉祥见沂王久久不语,小声催促。
“今日就到这,回头与你石亨徐有贞再行商议。”朱见深疾步离去,浦一踏入寝殿内,覃勤脸上蒙着药布,正满眼忧愁端出一盆血水。
“废物,换太医来!”朱见深愤怒掀翻铜盆。
“殿下,今儿新来的太医也说是痨症,安乐堂的管事今日上门两回,催着要将万贞儿挪到安乐堂里静养,瞒不了多久。”
“殿下,太医今日诊出..诊出雀食死脉,奴婢斗胆,痨症会过人,您今日万万不可再靠近寝殿,最好明日立即将万贞儿挪去安乐堂。”
“再换太医来看!”朱见深厉喝。
幔帐后,万贞儿面色苍白,掩手压下唇角笑意,即便是华佗再世,诊出的也是死脉无疑。
她就不信沂王不害怕肺痨,在古代,痨症无药可医,还会传染。
沂王定吓破胆,她明日定能逃出西内冷宫,躲在安乐堂里装病不出。
越想越兴奋,万贞儿悄悄咬破舌尖,装作声嘶力竭咳嗽,噗地一下,吐的满床都是血。
夜里为效果逼真,万贞儿忍着刺骨严寒打开窗户,果不其然,第二日烧得脸颊通红,覃勤吓得直呼回光返照。
万贞儿有气无力仰躺在床榻上,等待安乐堂今日派人来接她。
烧糊涂了,眼前竟出现沂王苍白面孔,此时沂王竟泪眼婆娑用药帕擦拭她的脸颊。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沂王绝望无助的啜泣声钻入耳中。
万贞儿艰难撑起眼皮,颤颤巍巍伸出手,恍惚间呕出一口血来,想吓吓沂王。
不成想,沂王并未被她吓得仓皇失措逃跑,反而主动将沾满泪痕的脸颊,贴近她掌心。
“殿下,使不得!”覃勤大惊失色冲上前。
万贞儿错愕当场,掌心湿热的眼泪顺着手掌滑落,暗暗滴进衣袖,渗进去,一滴一滴,眼泪淌过的肌肤微微疼痛。
“殿下..”万贞儿一瞬迷茫,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无法面对,索性继续装死,眼睛一闭,万贞儿不想醒来。
“殿下,让安乐堂立即派人接走她吧,她快不成了。”覃勤语气染着哭腔。
“去告诉安乐堂,她只是普通风寒咳疾。”
“殿下!”
“去。”
听着沂王与覃勤的对话,万贞儿心急如焚,没想到沂王竟将她的病情隐瞒,安乐堂与外界只知道她患风寒咳疾。
逃出升天之日遥遥无期,万贞儿急火攻心,忍不住咳嗽起来。
本不严重的风寒愈演愈烈,当晚就烧得神智不清。
迷糊间,有人为她擦脸,擦身子,甚至为她更换被冷汗打湿的衣衫。
温热指尖扯动肚兜系带,万贞儿警惕睁眼,眼前赫然出现沂王通红的脸颊。
竟是沂王在照顾她。
万贞儿想抬手,拼尽力气,才勉强抬起一根手指头,沂王已将她肚兜系带解开,胸口传来微凉,万贞儿眼前一黑,彻底气晕了。
沂王的举动与她设想的截然相反,万贞儿欲哭无泪,她装病撑不了几个月,药粉昨日就用光了。
过几日沂王若派太医来诊脉,定能识破她的伪装。
幔帐外,覃勤苦口婆心劝说沂王送走万贞儿,却被殿下一顿训斥。
“殿下,万贞儿已无药可医,就算大罗金仙,观音菩萨来也无济于事,您还是..”
“立即去请一尊菩萨。”
“啊??”覃勤满眼震惊。
殿下从不信鬼神之神,甚至对装神弄鬼之事极为排斥。
“去,再让信得过的太医准备痨症之药,用最好的药。”
覃勤苦着脸去寻药,请观音菩萨神像。
万贞儿快哭了,原本只是普通风寒咳疾,却被沂王亲自灌下治疗肺痨的汤药。
服下之后,整个人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缓过神,缓缓转过脸,竟瞧见沂王虔诚跪在观音菩萨神龛前祈祷。
此刻朱见深无助跪在菩萨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
从前他刚来西内冷宫,日日都在求菩萨结束痛苦煎熬,后来求菩萨尽快给他痛快的解脱。
可菩萨放弃了他,他不知自己犯下何种十恶不赦的罪孽,在西内这炼狱中备受煎熬。
没有人来救他,除了他的万姐姐。他已走投无路,若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今后定为菩萨重塑金身,广修佛寺。
若不然,他定要灭佛灭道,再不信鬼神戏言!
听着沂王一遍遍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直到声泪俱下也不肯停歇,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
扪心自问,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沂王与她是病态的共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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