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一抖,发了个表情包出去。三只小猪惊恐摇晃手臂,背过身逃离。
之希抬手挡住脸。
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多。
她以为不会回复,不想是电话。之希出去接,踩住落叶,低声:“嗯?”
那头也很安静。
“我看了你的日程。”他回,“六月底结束。”
“是。”之希低头盯着帆布鞋,“我跟我几个朋友去一趟南岛,然后就回去。”
之前不是约定好让我陪你去吗?俞舜一保持沉默。
“之……”
“其……”
又异口同声:“你先。”
巧合缓和了某种僵持。双方都听见彼此那种淡而温和的笑意,在冬与夏之间,消弭着寒意或彷徨。
他原本是有话想说。比如,怎么生气都没关系,但请不要变成隔阂,更拒绝心结;比如,我也会有情绪化甚至犯蠢的时刻——
但最终都没有。他只是望着窗外的盛夏,低低道:“我想你,很想。”
之希一愣。
电话被迅速挂断了。
她静静望着1:23的通话时长,忽然笑出声。又是123,连生日都是123的男人,秩序感贯穿人生的始终,但她是令他甘之如饴的意外。
他甚至都不敢追问她具体的安排,不敢追问她回去后,是住哪里,又有什么计划?
之希以为自己得到了某种来自俞舜一的怯懦,实则不然。
他原本确实很后悔。做了这么一件蠢事,导致之希对他的感情浓度骤降,赤诚的那一面像是消逝了。但是——
某一天翻简历时,看着那些履历璀璨至极的年轻学生努力争取着哪怕一个小小的清洗机会,他忽然想通一件事。
有过这么一遭,她难免会更注重自己的人生。尽管他的初衷并非警示,但事实就是给她留下了某种“他也不是永远可靠”的心理痕迹。
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必然随之意识到,努力经营自己的人生,永远至高无上。她是凡之希,不是俞太太——这么一说,真是老土。
但他不再那么后悔。有用,非常有用,比起他真的生病,或出现任何变故,虚惊一场就能让她坚定她作为“自己”的那部分,简直无本万利。
他不喜欢解释太多,但对她说过的话都是真心。
比如,他由衷希望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也确保绝对不会,但依旧盼望她能够在名为俞舜一的温室里,成长为茁壮而坚韧的那一株。
刁钻又刁难的愿望,他也承认。轻笑一声,放下手机。
00:55,之希关了电脑,起身泡咖啡。她没有那么多讲究,复习为了保持清醒才会喝,速溶。
一边搅拌,一边低下脸,毫无预兆在心里道:我也想你。
她还生着气,也不愿意低头,但思念具有惯性。
咖啡杯被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拿起来。
俞舜一抵着吧台,一边喝,一边静望着落地窗外的深蓝天幕。他从不觉得这扇窗户有任何特别,直到有一次在上面,她表现得极度紧张。再简单不过了。
他已经太习惯一回到家,先张开手臂,等待他的维他命扑上来——尽管之希小声说过:这是河道英对河艺率。他问什么?她摇一摇头,随即更深地埋进他颈间,感受他对她脊背的轻柔拍打。
他出神望着窗户。窗面外分明是城市霓虹在变幻,但目之所及为何全是之希呢?
之希跳上来——之希拉他试汤,他说最好再加一勺盐,她却又不信任他的味觉,让他走开。他就反问:那你问我干什么?
之希抱着垂耳兔,躺在按摩椅闭目养神。他丢开车钥匙,俯身打量她的脸色,吻她的唇,浅尝辄止:几点到的?他也问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不小心打翻了她新买的面霜——她皱眉瞪他,他耸肩:谁让你放在餐桌上?
餐桌被一只纤细的手擦干净。
这甚至谈不上是餐桌,学习和进食功能交替。之希刚刚泡了水果麦片,一边吃,一边看万物生灵。
俞舜一永远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看着什么,才能好好吃东西。他问过她,不怕突然看见尸体吗?她答,我会筛选片单,不看名侦探柯南。
她低着头洗碗,她需要安静,水流却偏偏作对发出幽微声响。这声响叩击着心脏,提醒分离的时间。
突兀的铃声响起来。
之希接听,向羽庭先尖叫了足足半分钟,随后语速飞快,激动不能自己:“我长话短说,ig今天莫名其妙给我推送了一个我哥的好友,我看他头像是珠峰登顶,我就申请关注,然后!然后!我看到了他们出发之前录的一个视频——”
之希微怔。
“离开大本营之后是不可能再录什么视频的,所以每个人都说了——”羽庭一顿,“总之就是说了,他们心里相当于遗言的东西——之希——他——”
之希点开,心脏有刹那的放空。
镜头有些摇晃,嘈杂间没有准确定位到人脸,直到他突然地出现。在这种地方也还是这么冷峻而英俊啊,她想。
俞舜一望着镜头,静止一秒钟,竟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语速偏快,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Thank you, Grandma. I love you.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you’ve done for me. And to my mom, my sisters—you made me who I am.So, ... Um, look, this was supposed to be a great ce to say something grand, or something really deep and inspiring. But... holy Um... I just want to say... Zhixi, my little girl, I love you.”(谢谢你,外婆,我爱你,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还有我的妈妈、姐姐和妹妹,感谢你们塑造了我。接下来——我知道这原本是一个绝佳机会,说一些了不起的大道理,但是——坦白说,我只想说,之希,我的女孩,我爱你。)
之希死死攥住掌心,一动不动盯着画面里的男人。
“You don''''t ever have to gh any suffering. You don''''t have to fight your battles alone anymore. And you never have to chase anything ever again because you have CHASE. I love you.”
(你不必再经历任何苦难,你不必再独自忍受煎熬,你不必再苦苦追逐名利,因为你有我——我爱你。注:‘追逐’和‘Chase’双关。)
作者有话说:
nothio say。。。。。。。自己也不知道还要怎么才能写出超越这本的玛丽苏……
第92章 爱存在 命运。
之希近乎脱力倒在地上, 捂住嘴唇。
you never have to chase anything because you have CHASE——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根本无法登顶对吗?你只是需要最后的那个瞬间,来坦然接受爱我的命运。
她低下头, 肩膀抖动。这两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次的哭泣里凝结成露珠, 滴落在心底最深处,抚平了那些小小的伤疤。
你再也不用经历任何苦难, 再也不必独自忍受煎熬——我从没有觉得我经历的是真正的苦难, 世界上比我更悲惨的人——女孩——数不胜数, 也并不感到万分煎熬。从前我以为是我坚强, 后来发现早早遇见你,无比轻易就得到你,我才原谅一切。
之希努力平复, 擦了擦眼泪, 给羽庭回电话。
“太令人震撼了……”那头也慢半拍,“他就是想跟你说这些吧, 平时说会显得很突然。”
察觉之希还在抽泣,她顺手把视频转发给俞舜一, 补充一句我发给你老婆了, 又问:“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之希心底只是在想:我本来就病入膏肓,现在彻底无药可救。
“他真的好爱你啊。”羽庭突然说, “上次爷爷家闹出来那事,都怪我爷爷和堂姐嘴巴太毒。但你也得承认,他们其实也没真对你干嘛, 至少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但我大堂哥被判了9年。好了,现在哥哥跟爷爷家彻底是死对头了。”
之希细细呼吸着。
她不敢说,这件事全方位加剧着她的爱情。他绝不允许她的人格被侮辱, 是绝不;其次——
当时真正和她吵的是俞子旸,但他报复时,选择了让罪有应得的俞邈承担最严重的后果。之希并非圣人,但她更喜欢这样的处理方式。
他还让她看到看不起穷女人的俞子旸,为了穷男人卑躬屈膝的那一面。一切嘲讽不攻自破。
“一想到他这么做维护的都是你的‘尊严’而不是你的‘利益’,我就感觉他真的爱你爱得要死了。”羽庭忐忑,“你明白我意思么?”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之希脸抵住膝盖,轻声回:“我知道。”
或许就是这件事让他机警吧。怎么可以这么爱一个女人?我怎么可以有这么恐怖的软肋?诸如此类。
她太过了解俞舜一。能够让人了解至此却不觉其匮乏,反而更加深爱的男人,何尝不是一种珍稀动物。
电话再次打进来时,之希眼眶蓦地一酸。
她接通,紧紧捂住人中唇心。
那头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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