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间最为宽敞的甬道中, 路之旗的胳膊还绑着一层一层的白色绷带, 他脚步不停,对每个人都礼貌地轻轻颔首, 面对下属们, 他脸上凝重的神色总是会松动一瞬, 然后与主动打招呼的后辈们擦肩而过。


    这是通往总部核心行政地的通道,只有那些拥有权限的探险者总署成员,在经过了组织的层层筛选后才能进入其中。


    当然,这也是面见【先知】的必经之路。


    【先知】琴姗, 探险者总署的现任总指挥官。她特殊的预知能力十分强大,可以于千里之外预测局势发展,因此, 对于探险者总署的人而言,【先知】的传话就非常关键了,运气好的话,她的声音可能在你的耳边突然响起,然后在接下来的层级中救你一命。


    【先知】琴姗一般不会主动露面,她深居简出,连见人都很少,可如今,她竟然主动叫路之旗来见她,原因还未知。


    路之旗是在接到了【先知】的命令后,才匆匆前往指挥室的,在此之前,他还在医务区域忙着安顿受伤的队员们。


    探险者总署一共派出三队竞争【门票】,如今只有一队有所收获,因此,路之旗被他那桀骜不驯的死对头好好地讽刺了一番。这家伙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却仍然坚持在病床上立起身子,大声嘲笑没拿到【门票】的其他人。


    路之旗不屑于与他这种花孔雀吵架,他默默忍耐了很久,直到【先知】的传话响在植入的脑机通讯中,路之旗才找到理由离开这里。


    但他也同样感到疑惑。


    路之旗面见【先知】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在探险者总署内部工作快十年,也不过近距离见过两次琴姗,每一次,她都于一片纯白色的纱帘后背对着他,通过声音判断,路之旗甚至无法确定她的岁数,只能大致得出,她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先知】为什么在这时找他?探险者总署又出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了?会和【门票】有关吗?可……为什么先知她会通知自己去面见,而非真正获得【门票】的一队队长【骑士】去呢?


    路之旗满腹疑问,但他行动却不敢怠慢。随着路之旗顺着银白色的光滑甬道向前前进,他也看到了指挥室门口花瓣般展开的银纱,它们一层又一层往外面飘散,每当路之旗往前走一步,这些足有一人高的纱布就灵动地飘落在他的肩膀后方,再终于露出里面女人的背影来。


    银色的丝带层层叠叠系住她的脸,细线于头发后方飘逸的尾端分叉,乍一看上去,这些丝绸已经有年头了,而随着路之旗终于停下脚步,他也看到【先知】琴姗轻轻地往后方偏了一下脑袋。


    她跪坐在这片空空荡荡的圆形空间内,一动不动,每次都是这副姿势,仿佛永远不会移动的石雕像,而在她的身前,一片又一片丝带像翩飞的纸张,落在地面上,越靠近先知琴姗的丝带上都会产生漆黑的文字,除了她本人,没有人能够看得懂这些字迹。


    “先知。”路之旗主动说话打破沉默,他灰色的眼眸轻轻抬起,落在女人的背影上。


    琴姗则在路之旗出声后缓缓将双手抬起,她将银白色丝带慢慢地解开,任由它落在地面上,在两秒后,【先知】却叹了一口气,她只说:“你来了,路之旗,我叫你来,是来向你询问一个人。”


    “您问。”路之旗并非巧舌如簧的人,他只低眸垂目,道了一声。


    “明昭。”先知的声音沙哑如烟,她很快说出了路之旗所熟悉的名字,而在下一秒,路之旗的身躯也罕见地颤动了一下,他一下子抬眸望向前方先知的背影。


    明昭?


    在这两个字出现的刹那,路之旗的心中忽然一动,印象中那一抹鲜艳的、带着血迹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我在命运中看到了,我将会死在她手上。她是什么样的人?”琴姗继续缓缓开口,她慢慢直立起身子,像是一棵不断生长的树木,在她抛下这段惊雷一般的话语后,先知也慢慢地转过头来。


    路之旗慢慢回神,他愣了一下,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先知的脸。


    她总是用丝带蒙面,整个人神秘莫测,惜字如金,可是在此刻,在漫天银白色丝带飞舞之下,路之旗不禁皱眉,眼眸震动,他没想到,先知的长相会……是现在这样。


    ——她太老了。


    从背影看上去,她不过一名中年女人,可当足以包裹住大部分头发的丝带飘落,先知满头飞扬的银发也随之散落,她脸上只有一丝丝皱纹的痕迹,看起来不应该如此显老才对,可当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色中却带着一股腐朽的气质,这让路之旗觉得,眼前的女人已经化身为一颗树木,她的话语就是从树木身上延伸出来的枝丫。


    “她是什么样的人?”趁着路之旗愣神的功夫,先知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


    她爬着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安静的黑色瞳仁看向走神的路之旗,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明昭——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路之旗也给不出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他下意识想起她亮得过分的双眸,残忍又天真的微笑,仿佛无畏一切的性格,他的唇嗫嚅了一下,刚想开口,便听到前方凝视着他的先知轻轻笑了一声,她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白色的头发在她的胸前扬起: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琴姗说。


    路之旗心下乍然一惊,他回过神的瞬间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利用能力预知到了一部分,他刚想说什么,却再次听到先知琴姗继续对着他不容拒绝地说:“你应该看了她发布在论坛上的内容了,你认为她说的是真实的吗?”


    路之旗犹豫了一下,他的大脑里迅速过了一边那条激起轩然大波的帖子,只说:“我相信她。”


    琴姗闭上眼睛,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啊,那么——我决定加入一队的【门票】小队,进入比赛。”


    “什么?!”路之旗下意识惊了一大跳,他没有想到先知为什么会这么选择,又为什么会对他这么说,他几乎是皱着眉毛下意识否定,“不可以,没有您,那么探险者总署的指挥——”


    “由你担任副指挥。”琴姗淡淡地说,“身为年轻人中的佼佼者,你们……也该学会怎么管理一个组织了,我这次的行动完全保密,我会挑选我认为合适的人,以【先知】的身份保密加入【门票】小队,进入联赛。”


    “做好我牺牲的准备吧。”琴姗僵硬的脸上终于浮现除了面无表情的其他情绪,她回眸笑了笑,也在这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然后,她起身离去。


    *


    餐厅,魔鬼发泄了一通后便离开了。


    而时间也终于从死寂的固体变成液体,开始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明昭终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眼睛变得又酸涩又肿胀,由于眼球长时间地接触空气,这令她几乎快要忘记闭眼是什么感觉了。


    冰凉的生理性泪水随着眼睫的闭合而产生,缓慢地在明昭的脸颊上垂落,湿润的痕迹于皮肤表面留痕,像一只缓慢爬过的蜗牛所留下的记号。


    愤怒的沸腾情绪逐渐冷却,只剩下明昭淡到几乎要消失的呼吸声,她像是一株终于被阳光照到的植物,缓慢又坚定地吸入空气。同时,她聚焦的视线看向餐厅大厅的前方,那是——两具还具有微弱生命力的残骸。


    黑红相间的一块触肢尾部,蜷曲,细小,它是生生撕扯下来的尾,在其他躯干主体碎裂后侥幸地留在了餐厅,躲在餐桌下方的阴影处蠕动。


    另一块破抹布一样的紫色毛皮奄奄一息瘫在它的旁边,它几乎要动不了了,只有偶尔的抽搐代表着它的内部还有神经,不规则方形的皮毛表面粘上了血迹,翻一个面,是深紫色的皮。


    这两只地狱生物,也是明昭餐厅的客人们,它们转眼就变成了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因为魔鬼——地狱真正的主人愤怒了,它要施加一点小小的惩罚,或者说,单纯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也许是明昭发出的论坛消息毫不犹豫地公布了主神信息,将之从神坛拉了下来,从而激怒了地狱,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看客人们不爽……无论如何,这场惩戒不仅仅是对客人们的,也是对明昭的警告,她心里很清楚。


    所以,掌控地狱的魔鬼,也从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变成了气急败坏的参与者了吗?


    还有,时间被无情地抹去了——明昭的眼珠颤动了一下,她很快发现,这场折磨足足长达5个小时,现在,距离正式淘汰赛的开始还剩下两个多小时。


    好在,明昭的状态在这段时间内恢复了不少,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昭并不感到惧怕,她甚至可以快速掩藏好自己心中无处发泄的愤怒。于是,她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之中往前走,而尾随在她之后的希尔芙则泪水涟涟,趴在明昭的肩膀上哭泣。


    “我们刚刚才相见,并成为朋友……”它细小的声音慢慢从腹腔之中响起,具有巨大冲击力的场景让它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不停地发抖,而在明昭蹲下身体后,它才反应过来,蘑菇伞一样的脑袋微微贴在明昭的肩膀上,是下意识依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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