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乱局,她又能做些什么?
如悄能感受到崔袂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她无言地挺直着肩,想让自己多些对抗的气势。
“为何查封我的店?我需要理由和证据。”
“这不重要,我找你来是为另外一件事。”苏倦的手撑在他的堂桌前,嗓音沉稳,如同讲述着一段写在纸上的念白。
“你与崔袂乘船来到苏州时遇袭。”
“我怀疑,向你们袭击的人与江南匪患有密切关系。”
文书由属下抱来放到崔袂的身上。
过量的卷轴颇为沉重,且积了不少灰,崔袂拧着眉,松开了握紧剑的手,在如悄身旁整理起来。
“此人佩戴鬼面,男,据悉年龄大概在三十岁,跛脚,有绝世箭术,轻功甚佳,曾因射杀我朝命官出名,一击毙命,行踪诡异。”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苏倦将如悄颤抖的睫毛收入眼底,也注意到崔袂停顿的手。
去年冬,他追杀刺客同时护送九殿下南下,带走崔袂后,同时接手了苏州江上敌袭善后之事。
眼前的女孩在这场乱局中并未受到伤害,被鬼面人掳走,不日独自出现在苏州城。
“我记得他。”
如悄抬起眸,眼底那股化不开的愁绪更加厚重。
她希望自己此刻是仍然坚强的,可是唇瓣被咬紧泛白,心脏也揪着疼,她记得很清楚,如果没有那次袭击,她不会和崔衣分开,也不会遇到孟声平。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就像是老师答应过她的那样,到了江南,她会等待小姐的回信,一直到夏天。
夏天已经来了。
如悄仔细地将在船上那几十个时辰的事情告诉苏倦,鬼面人的声音低哑得不似常人,浑身漆黑的衣袍分不清手和脚,还有他的轻功可以随意跳到桅杆上。
还有……
“孟声平说他死了。”
这个名字又一次被提起,崔袂眸色漆黑,他将找到的卷宗在如悄旁边的桌上铺平,掌心落在她的肩头。
男人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蛋。
“悄悄,他骗你了。”
崔袂难以想象自己此刻是用怎样的口吻在幸灾乐祸,可如悄在害怕,他感受到她的胆怯后立刻将嗓音软了下来,手上的力气也松开,像是被丢弃的狼犬一样只是靠在她的身侧,又忽然抬起眸子警惕着。
这个男人到底对如悄做了什么?
他不可能去问晏青,更不可能在如悄面前提起,他缺失的这半年里没有人保护如悄吗?
他只能把自己也变成让如悄安心的小狗。
“我看见他了。”
“悄悄,就在刚才,他来看你了。”
如悄呼吸一顿。
她有些失措地侧目与崔袂对视,漂亮的瞳孔中闪过许多她自己都想不通的情绪,果然吗,果然那个人没有死,可她的的确确再也没见过他了。
那段日子里,她身边的男人只有孟声平,还有偶尔才能见到的晏青……
她没有办法把鬼面人盯着她的那股感受描述出来。
他像是怪物,明明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可她总觉得他会把她吃掉,他手指的触感现在她都能回想起来,带着铁锈,仿佛血液的味道被迫塞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的口腔撑大,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真的来看她了吗?在哪里?
如悄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黏腻的,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窥探视线,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可这些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好像失去了警惕。
“我不知道。”如悄低着眸,她的手被崔袂握紧,进而十指相扣。
她在他的鼓励下开始复述起后来几次有关箭的事情。
第一次,是在从苏庄回到园子的路上,葡萄驾着马车,那夜落小雨,马被箭射中了腿,马车侧翻,她看见有人朝着晏青射箭,箭扎在他的伞面上。
如悄给苏倦介绍了一下晏青,苏倦点点头,记下了,让她接着说。
“那夜的事情我只能简单复述,我已经忘了大半。”
尽管她垂着眸这样说。
苏倦还是被她口中的信息量给惊讶到,他过去从不觉得九殿下——也就是现在的晋王,会对别人施以这样的近乎偏执的“人情味。”
中箭的左手,亲自前往的房间,他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守序邪恶的人。
当然,以后也是。
相较于苏倦的试图理解,崔袂的反应显得外显了许多。
男人脸骤然黑了下来,拉住如悄的手本来是为了安抚,现在却慢慢掐紧了她的指缝,他盯着如悄看似紧张的脸,轻而易举地看出她在隐瞒着什么。
如悄的眼睛很明亮。
“射中女使的箭是普通的箭,虽然准,但并不狠毒。”
晏青的伤更浅。
“右手拾物,下肢行走,腰腹出血难料,肩颈不够明显,所以你觉得左手的伤很轻是吗?如悄,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其实不清楚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想起来孟声平的话。
他的谎言太多,但这是一次关心她的真话。
“所以在礼王搜查江南各大府邸时,此人有可能参与其中。”
苏倦搁笔。
公堂上的人早就退下,日暮将近,青色的官服因为不够宽大而有些限制住了他的动作。
在崔袂向他挥拳而来时,他向后仰去,从椅背上转身,接连后退。
边退边警告他:“崔折眉,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崔袂短暂地目视着如悄错开的脸,她没有出声制止。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默许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现在,替她反击这些本不该有的审问。
“喂。”苏倦被抵到墙最里边。
他冷着声音,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音量道:“你要发泄去找大人的手下,我替他办事,只是做我应该做的,我打不过你!松手!”
崔袂歪了下头,松手了。
“抱歉。”他将身后的玄剑往上背,转身看向公堂前。
如悄端坐着,闭着眼,她像是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动静,对她而言,或许只有让纸扎店永远开下去才会让她更开心,可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做不到。
有人在催她走了。
不仅仅是离开县衙,还有离开扶渠,离开江南,离开她暂时拥有的家。
她看见苏倦黑着脸走回堂前,停在离她和崔袂数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再提起纸扎店为什么会被举报,又为何要停业整改,什么时候能重新营业。
“走吧。”
如悄起身,对苏倦点点头,领着抱起还没看完的文书的崔袂往外走。
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苏倦才从堂里离开。
他望向远处隔着一墙端坐饮茶的人。
躬身行礼。
从纸扎店离开寻如悄时,晏青就已经在这了。他听着如悄怯生生的话,他想,该说她太迟钝了吗。
“听出什么了?”
“臣只知道,鬼面人从江面一战后全无踪迹,直到昨日,有暗卫汇报在扶渠见过他。”
晏青看出来了苏倦眼中的不赞同。
他只是问:“你与她小姐走得近,你觉得,她的小姐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吗?”
连回到京城都要加一句,回到小姐身边,他对尤尚书这种明哲保身的旧人养的出怎样的族亲并不在意,可若是如悄决心要继续回到伴读的身份。
或许应该得到尤家的信任,还是干脆直接处理掉。
“大人,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晏青不同意。
“那你认为我该去问崔袂,还是把那位尤湘姑娘带到这里来,问她。”
江南路远,这个女孩或许会受苦,如悄会心疼吗?她的想法才是最不重要的,让苏倦来到扶渠是拿她作饵,让更多人来到她身边也是为了分散京中势力。
他望向将至的夜,问苏倦,让衙役买来的桂花酥在哪里,他要回去了。
苏倦跪倒在地:“大人,如悄娘子若是在这里见到尤湘,就什么都想通了,她很在意她的小姐,也很在意大人,还请大人三思。”
“那你觉得我在意她吗?”
青年弯着眼睛,像是对待友人一般宽慰着他。
其实是宽恕。
晏青像是江南许多场雨里的云雾,身处其中,又永远置身事外,他是无疑的当权者,却能做到在京城之外构建势力,没有人能阻拦他去得到那个位置,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关系的,你也可以在意她。”
晏青离开了。
苏倦不敢再抬起头,脚步声由近及远,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跟着渐渐平息,半晌,才撑着满是汗水手从地上起来。
那些刚要伸出的援手就此被掐断,他冷着脸,良久。
他只能保护好自己唯一在意的人。
阿湘,长安的夏极热,扶渠却日日比昨日更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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