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机。
裴慎之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崔少将军离京的数月中去了哪里,又因何迟迟未归。
崔家崔袂无诏离京这是实情,陛下醒来后看到他身受重伤,下令不再追究,也是实情。
只因少将军是为追查逆党刺客。
只是那日如悄被他送出城时,寒风凛冽。
裴慎之记得最清楚。
陛下那时尚未遇刺。故而,是先有的果再伪造的因,还带回了礼王派兵追杀朝廷命官的消息。
是他惯会的一箭双雕。
裴慎之眸色漆漆,像是透过了眼前的男人看到了旁人。
他比崔袂年长许多。
也算是见过这位小侯爷恣意年少后被封为少将军久困深宫的境遇。
两人之间从来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不过点头之交。
可是自从陛下回朝后,崔袂锋芒毕露,样样拿他作为靶子。
虽说无关痛痒。
但烦人。
裴慎之沉声道:“少将军是多日未出过宫,不懂何为男子由右女子由左,授受不亲,是吗。”
崔袂眸色深得可怖。
他要嫉妒疯了。
身体里的血液在发热,他不受控地想起了如悄过去也曾同他挺着身子讲道理,杏眸里带着好学生的底气。
真是和眼前的“老师”一模一样。
他当然能察觉到,到这次回到京城后,这位高风亮节的裴太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多了。
崔袂起初是自傲的。
他护送如悄从长安城一路南下,与她同行数月,互生情愫。
他吻过她,陪着她入睡,这些都是裴慎之自愿舍弃的不是吗,从他计谋送如悄走时,一定想不到会有他截胡。
而后他屡次给裴慎之设陷,却敏锐察觉到他对他的敌意近乎无视。
仿佛他并不在意他与如悄这些时日的两情相悦。
装什么大度。
裴慎之便也只是淡淡颔首:“你若没有其他事情,还请离尤湘远一些。”
“真是感人肺腑。”
崔袂做不到在这个时候与他撕破脸。
尤湘是如悄极为在意的人,他不可能为了与裴慎之的争夺,拉旁人下水、可这不耽搁他循着由头继续让裴太傅不爽。
他眯了眯眼。
“你我不妨想想,谁能先去江南。”
裴慎之笑了。
崔袂死死盯着他,的确,他如今是又被困在京城内,可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位裴大人抽不出局去江南见如悄。
他没办法抗旨。
但他临走前,晏青有答应他会看管着如悄,让她安稳度日。
他们谁都没有提到如悄的名字。
对视时见身侧花树落了花瓣在地,春和景明时,却又都很想念她。
如果她出现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跟在别人的身后,拉着手就能跟他走,是吗?有多少人的眼睛会落在她的脸上,她却只是低着眸。
早就习以为常了吧,崔袂想,这么漂亮的女孩过去被保护得多好,才能在他面前羞怯地想要拥抱。
崔袂从未参与过长安城的诗会,也从未与任何一家大臣有过私交,他从未踏足过尚书府的大门,也从未看见……
如悄。
他好想她。
裴慎之身上那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傲慢,让他感到愤怒。
他究竟知不知道如今的江南又在闹匪患,知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凶险?
如果如悄真的受伤了呢。
长安城风云密布,他都无法抽身,如何能让如悄这个名字托之于口。
崔袂也笑了。
“太傅准备何时与尤小姐成婚啊?届时能否请学生来喝一口喜酒。”
见裴慎之明显变得深沉的眼眸,崔袂继续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太傅曾经在宫中教习皇子时,我也曾听过课,叫您一声老师,并不违背礼数。”
“崔袂。”
裴慎之叫了他的全名。
崔少将军不怕他。
毕竟他也不是他的真老师。
崔袂弯了弯眼睛,好生得意地退后半步,行礼告退。
却听见裴慎之带着一丝嘲意道。
“我倒是希望请你喝喜酒时,你肯用崔衣的名字,在如悄面前喊她……”
喊她师母。
春苑里寂静无声,欣赏花开。也有人在等待花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悄悄那里。
裴大人把悄悄托付给老孟。
阿衣把悄悄托付给晏青。
悄悄表示惊讶。
原来你们把这个叫托付哦。
第26章 再遇晏青 多日未见,
如悄的生辰在一场绵绵细雨中消默了。
她用八分的劲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合规的商会管事, 又花费了六分的心情去应付如今顶头东家的恶劣,留给自己的,就只有夜半醒时睁开眼后的怅然。
但她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孟声平真的很想要娶她。
如悄以为这是他的好胜心在作祟, 她肯定自己是为数不多知晓这对双生子存在的人之一,可她在商会多日, 除了那夜遇见砚台, 她竟也察觉不到任何有关京城的蛛丝马迹。
这江南地区最为富庶的商会,与京城却没有任何的利益往来。
这不也是一种怪异吗。
她循着由头去问孟声平,男人再次引诱她同意成婚,说内人方知内情。
如悄不懂他大半夜为什么要突然戴面具, 伸手给人摘了, 又被压在浴池边吻了回去, 喘不上气后又委屈得直眨眼睛。
孟声平问她:“你是不是不会抵抗?”
“如果是别人也想娶你, 这样强迫你,你也会这样吗。”
男人的嗓音带着沙哑。
说罢, 又笑了, 只是这份笑意里满是凉薄, 他想,若是以眼前女孩的脾气, 要么闷着不理他, 要么立即就把话怼回来, 最好可以凑近一些让他能看到她漂亮眼睛中的情绪。
可她没有这样。
如悄只是垂着睫,低声说:“抵抗了, 你会放我走吗?”
孟声平不恼。
“你又能去哪里呢。”
他将她揽回怀中,指腹捻过她微红的脸颊,垂落的发丝腻在她颈窝中,他道:“回长安城吗?如今淮洲城的匪患已经上报朝廷, 不日后,便会有人来剿匪,届时,整条线路都会乱,乱了,便有贼人伺机而动,动则生变。”
“你认为变是什么,如悄。”
孟声平总是夸她聪明。
在有关银钱账目方面她一学就会,而商路往来,沟通会聚,她处理时一点就通。有些不熟练的事情他会帮她,他在很多地方都帮过她。
特别是见她对开店这些事情比较感兴趣,又拨了几家卖零嘴的店给她营业着玩。
倒也做得有理由条,真是一个可造之才。
“以前只有府里的老爷爷老嬷嬷会夸我聪明。”
如悄总觉得孟声平这个名字,其实很像一个期盼万世安平的老者,她顿了顿,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恶寒。
男人似乎看出她的分神,捏了把她的脸。
“记不记得萧祸是哪一年?”他眉目里闪过一丝嘲然,垂眸,与她怔忡的杏眼对视,便替她回答道,“建安五年,距今已是四十一年。”
“萧祸。”
如悄曾经意外在老师的书房中看到了有关记载,好奇地问了老师,他才告知她此等秘闻。
“陛下登基时候,萧御史送女入宫,而后萧女毒害二皇子,皇后自尽而亡,大皇子丧母后绵延病榻,萧女败露后萧御史与燕王起兵谋反。”
老师背身站在她面前,只道:“不要忘记这件事。”
如悄没有忘。
她抓住孟声平的肩,蹙着眉,嗓音里带着一些道不清的情绪。
被他看见了。
男人也只是笑:“你在担心什么?”
如悄好像抓到了那股不安,这份不安是在知晓这件事之前全然不会联想到的,可如今,她竟然胆大到怀疑老师与东家正在布一局极大的棋。
是见微知著。
她明白,他也明白。
可是男人说了半句,便只是把她像以往一样从浴池里捞出来,擦干她,穿好衣服再抱回正厅,如悄迷迷糊糊望见溪阁那边还有灯,便凑过去问他那处在做什么。
他说:“既要成婚,自然是得备好礼数。”
如悄真的咬人了。
她说:“你这是拉我下水吗?”
“好聪明。”
孟声平又夸他了,可神色中带着窥伺,他倒是真的有些想知道如悄究竟猜到哪一步。可是夜长,他亦没有再提点过她半句。
只在兴味时望见她满眼水雾,忽然说,就将要春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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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孟春末。
进来多有流民踏入宿江城,那个人本就不喜欢她四处走动,故而不允许她独自离开园子的大门半步,如悄抵抗不成功,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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