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窃玉_水怀珠 > 第109页
    李稷便耷着眼皮,道:“挚友反目,恩义两断,夫人倒是教教我,如何能安心?”


    容玉失笑,解开披风拿与青穗,便欲问些他与表兄相见的细节,忽被他握住双手。


    他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容玉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心头蓦地一坠。


    李稷却不说话,只牵她至罗汉床边坐下,朝外叫来运,吩咐他送礼物进来。


    容玉看过去,瞧见来运捧着四五个锦盒放在案上,疑惑道:“这是?”


    李稷道:“路上买来的,送与夫人做礼物。”


    容玉眼神微动,笑道:“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作甚?”


    李稷也笑道:“瞧着喜欢,便想买来送与你,权当是我奉承夫人了。”


    容玉疑信参半,不及再问,李稷已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柄象牙丝编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辛夷,柄坠流苏缀着米珠,扇起来华光流转。


    “通州老字号‘琳琅阁’的手艺,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细看几眼,确是精品,却只放在一旁,淡淡道:“嗯。”


    李稷又打开一匣,取出个彩绘泥人,是抱着鲤鱼的童子,憨态可掬。


    “说是通州运河边的老玩意儿,给孩子玩的,喜欢否?”


    容玉再次接过来,仍是放在一旁,道:“嗯。”


    李稷静了片刻,从最底下取出个青布小包裹,解开竟是只红漆拨浪鼓,摇起来咚咚脆响。


    “这个留与逗弄小狐狸玩,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也摇了摇,鼓声清凌凌的,撞在两人耳朵上。她看着李稷,道:“所以,究竟是何事令你不安,要花这许多心思来哄我?”


    李稷眼波微颤,涌开一抹笑痕,道:“夫人果然火眼金睛,不管什么妖怪,被你看一眼,怕都难以遁形。”


    容玉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里并无愠怒,也无探究,只是一片平静的等待。


    李稷反而更有些慌,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去拨弄案几上的彩绘泥人,语气故作松快,道:“前儿在顺义城下榻,发现夫人所著的《狐妖》在当地流传甚广,众人口耳相传间,已演化出了好些不同的版本。其中一版,听起来颇是匪夷所思,夫人可愿一听?”


    容玉淡笑道:“且说。”


    李稷便道:“这故事与原本也大差不差,仍是那书生在山中救下受伤的狐妖,狐妖为报恩,在书生遭难后娶了他的心上人,与其合力为书生报仇。只是……这版故事里说,狐妖并非是在娶了心上人后才渐渐动心的,早在山中,与书生朝夕相处、听他日日倾诉衷肠时,它便已对书生的心上人生出妄念了。”


    容玉听到这里,眼神已然变了。


    李稷喉结微动,嘴角维持着一点笑,接着道:“那时,书生常坐在山石上弹琴,弹完后,便与狐妖说起他的心上人,说她如何品貌,如何性情,如何世间无双……狐妖灵窍已开,自听得懂,非但能听懂,还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心上人千里迢迢寻来山中与书生相会,狐妖躲在远处林子里偷偷望了一眼——仅是一眼,竟然便丢了魂、倾了心。”


    屋内针落有声,安静得好似那一日的树林,李稷没有抬头,摩挲着手里的彩绘泥人,道:“书生惨遭变故后,狐妖愧痛难当,为救下心上人,它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却因私心作祟,选了最卑鄙、最不堪的一招。它借口方便报仇,诓着心上人与它做了假夫妻,婚后竭力扮作君子,温存体贴,勤修苦练,极尽所能为书生报仇,欲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半年后,它果然得偿所愿,与心上人修成正果,还有了……小狐狸。”


    容玉胸脯起伏,良久才开口:“心上人便不曾起疑过?”


    李稷道:“自是疑过的。只是狐妖心虚得很,怕道出贼心,遭她厌弃,便设法搪塞过去了。”


    容玉又道:“那心上人可有说过,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倾慕于人,算不得错,但若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便是错了?”


    李稷张了张嘴,苦笑道:“说过。”


    容玉也笑出了一声,道:“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李稷背脊僵硬起来,两瓣薄唇几次翕张,终是没能吐出一个辩驳的字。这无声,便是认了。


    容玉垂眸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复又抬起眼,直视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李稷唇角撑着的那点笑彻底消散,道:“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目光却笔直地落过来,“但这的确是我这——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狐狸——的故事。”


    容玉收紧握在拨浪鼓上的手,忽地摇动几下,圆珠撞在绷紧的鼓面上,咚咚地响过一阵后,她放下拨浪鼓,起身便走。


    李稷攥住她手腕,触手微凉,令他心头一烫,又慌得发冷。


    容玉并不回头,只道:“松开。”


    李稷自是不肯松手。


    容玉便道:“你既肯说出这番内情,便理应猜出我会作何反应,再做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李稷指尖一颤,犹似被火燎烧,无奈松开了手。


    容玉径自走至门边,唤来青穗,道:“进屋去,替侯爷收拾行头——”


    青穗茫然不解。


    容玉面无神色,说出后半句:“——送去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青穗当头棒喝, 看看容玉,又看看李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稷唇角扯开,笑着起了身, 走进里间, 自抱了枕头被褥出来, 杵在容玉跟前耷下脑袋,问道:“住几日?”


    容玉偏开脸,有意不看他。


    李稷便知这是真动气了,不敢再造次,先好声好气道:“你恼我, 我自识趣走开,不叨扰你。屋里的行头便先不收拾了,省得叫母亲知晓了,误以为咱俩吵了架。”


    容玉仍是不语。


    李稷又道:“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贼狐狸的错, 夫人要杀要剐都使得, 只切莫气伤了自个。”


    容玉背转过身, 彻底不与他相对。李稷心下更沉, 知晓赖着不走已非上策, 也知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便不再纠缠, 抱着被褥走了出去。


    青穗这才敢凑过来,惶然询问因由。容玉转过脸,眼圈已然红了,蓄着一汪泪,更看得青穗心惊, 道:“好夫人,这究竟是怎的了?”


    容玉用手帕揩了泪,道:“狐妖的故事,你还没看得明白?”


    青穗张口结舌。


    容玉入座案前,伸手覆在已凸起的孕肚上,气恨道:“他就是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青穗一怔,待得醒转,顿时恍然大悟,却也更困惑不解。即便李稷是《狐妖》原型,又何错之有,竟惹得容玉这般生气?


    容玉自也不打算替李稷周全了,道出实情后,批判道:“他不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贼狐狸。”


    青穗咋舌,虽也气愤,却到底不忍看这两人离心,便替李稷说了几句话。


    容玉半句不听,道:“他为何不早些与我坦白,偏要等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血,才肯吐出真情?莫非是觉着我怀了孩儿,便指定要原谅他?”


    青穗赶紧道:“那自然不是。”


    容玉道:“可他便是这般做了。”


    青穗哑口无言,忽地灵光一闪,道:“莫非是与表少爷有关?”


    容玉怔忪。


    青穗道:“侯爷这心事藏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他咬死不说,夫人自也无从知晓,怎的偏是接表少爷归京后,便藏不住了?”


    容玉眉心微蹙,冷静下来。其实,关于李稷的初衷,她已然起疑过,就算几次被他揭了过去,她偶尔也仍会疑心他在瞒着些什么。


    譬如,他总是可怜兮兮地来求爱,求证她的心意。又譬如,他赶往福州办差前,整夜地拥着她,说着或恐是对她一见倾心的情话。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已试着向她坦白过了。


    容玉郁气稍散,却又想不明白,纵使是蓄谋已久又如何?他往日斗鸡走马、逞凶斗狠,何曾惧怕过谁,怎生偏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若是怕她生气,为何又偏在接回表兄后突然来跟她交心?就不怕这个节骨眼上告诉她,更令她动气?


    容玉仍是板着脸,严肃道:“再多由头,也不能几次三番欺心诳人,此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青穗知她脾气,便附和道:“不错,所以夫人撵他去书房,也是天经地义的。”


    容玉看她一眼,再想起先前李稷抱着被褥走的模样,忽地想笑,抿紧唇角忍住了,道:“与兄长递个信儿,就说表兄来了,请他明儿过府一叙,顺便捎上我。”


    她倒是想知道,表兄见得这贼狐狸后,究竟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竟逼得他跑回来亮出了“尾巴”。


    *


    这一夜,李稷不在身旁,容玉睡得不大安稳,次日起身,走进厅堂用早膳,却见他已端然坐在席前,正亲手摆弄碗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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