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自知此话不假,那日李稷进宫来告状,正巧兄长贺进安也在,费了不少口舌周全,才以“误会”为由收场了此事。若不然,崔家如今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那等地方,有些下作玩意儿不足为奇,你无凭无据,可莫要胡乱栽赃。总而言之,贞儿失贞于武安侯已是事实,如今哭着闹着要在家中上吊,说若是进不了侯府,便一死了之。你也是女子,当明白她处境的不易,身为武安侯夫人,也理应为此事善后。今儿回去后,你尽快安排贞儿入府,名分得是贵妾,下聘仪程则可从简。事情办妥以后,续写那话本子一事,本宫便不予追究了。”
容玉面色一霎唰白,万不料贺皇后葫芦里卖的竟是这一剂药!细想来,《柳妖》续集传开一事有何紧要?何至于劳她一国之后缉人盘问?合着绕这一大圈,为的乃是把崔贞儿塞进侯府?!
崔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若能与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攀亲,纵使是为妾,亦是他们渡过难关的一大助力。何况,李稷前往山东巡查,办的也是与成王相关的案子,贺皇后此举明显是要拉拢李稷入伙,让武安侯府成为他们贺、崔两家的附庸!
容玉一阵胆寒,齿颤道:“启禀皇后娘娘,我夫君从未唐突过崔姑娘,崔姑娘失贞一事压根莫须有,无需入侯府!”
贺皇后耐性渐失,冷声道:“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
女官忽地朝次间内示意,两名内监一左一右押着一名锦衣少女走出来,少女神情憔悴,嘴里被塞着一大包布团,原本便圆润的脸颊更鼓得如膨胀的面团一样。
“圆圆!”容玉睁大双眸。
徐令宜被推搡着跪在地上,抬头看见容玉,哭肿的眼睛一瞬间又淌下泪来,嘴中呜呜有声,听不出是在哭诉还是慰问。
贺皇后道:“这丫头为你散布那些惑众妖言,属于从犯,为正视听,本宫必须以儆效尤,予以严惩。”
话声甫毕,那女官手一招,又有宫女奉上一堆刑具,有刺人的细针、竹签,亦有专门惩罚犯偷窃罪之人的拶子。女官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竹签,站在徐令宜跟前,却并不行刑,而是看容玉。
容玉一瞬间明白过来,贺皇后这是在以徐令宜为人质,威胁她同意崔贞儿入府。她心肺俱冷,咬牙道:“皇后娘娘,臣妇虽是武安侯之妻,然府上仍有婆母在,夫君纳妾一事,由不得臣妇做主!”
贺皇后只是轻笑:“莫要自谦,本宫既把事情托付与你,自然探过你的底细。如今侯府上个个拿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便是武安侯那大魔王都对你言听计从,毕恭毕敬。贞儿入府一事只要你点头,亲自操办,没有不妥的。”
容玉匪夷所思,恨意直冲肺腑,却见徐令宜在拼命向她摇头,眼圈里含着的泪水飞溅一地。
贺皇后不耐道:“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贞儿入侯府一事,你办是不办?”
容玉头皮阵阵发麻,含恨道:“臣妇,办不到!”
贺皇后眉心一蹙,女官抓起徐令宜的手,用力把一根竹签插入她中指指甲内。徐令宜惨声悲鸣,痛得浑身扭曲,被两名内监死死摁在地上,仿佛一条被压瘪的鱼干。
容玉目眦尽裂,大声叫着“圆圆”,亦被另外一名内监按住,挣扎不脱。
“办不办?”贺皇后高高在上,又问一次。
容玉满腔义愤与悲痛齐涌而上:“皇后娘娘!徐家六姑娘与《柳妖》续作一事毫无关联,您惩戒无辜,不怕万岁爷责罚吗?!”
贺皇后怒道:“接着扎!”
女官扯掉徐令宜口中的布团,掐紧她的手,又把一根竹签插入她食指指甲内。徐令宜失声大叫,一句“救命”便要脱口,慌忙咬紧嘴唇,生生忍住。
“瞧瞧,这丫头待你多忠心啊,昨儿在本宫这儿哭了一夜,嘴却咬得跟铁锁一样紧,死活没把你供出来。容氏啊,你不是在那《柳妖》续作里写什么‘巾帼相援,芳闺共济’,要天下女子团结一心?怎么,今儿不过是让你为武安侯纳个妾,你便如此心胸狭隘,自私自利,连挚友受罪也弃之不顾?”
容玉头痛欲裂,也不知是被殿内冷气吹的,还是被贺皇后气的,脑仁一径突突作响,切齿道:“夫婿纳妾,理应由当家主母操持,臣妇办不到的事,应了又有何用?!至于《柳妖》续作一事,臣妇已然认罪,皇后娘娘有何刑罚冲着臣妇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贺皇后冷笑一声:“有何刑罚,冲着你去?本宫才从承恩寺思过回来,行事可得小心,你虽然该罚,但毕竟是武安侯夫人,又有明仪长公主庇护,贸然对你上刑,本宫是要挨骂的。不过,这丫头就不一样了,区区一个工部郎中的女儿,大可任由本宫搓揉拿捏,莫说是往手指头上扎几下,便是废她一只手,谁也说不得什么。”
女官扔掉血淋淋的竹签,从托盘内取走拶子,那是一把用五根小木棍穿起来的刑具,套入手指后收紧绳索,能令人手指骨折,甚至残废,平日专用来惩治宫内犯了偷窃罪的宫女、内监。
徐令宜满头冷汗,抬头看见右手已被女官塞入拶子内,大喊“不要”,然而话声未落,女官已收紧拶子,她的右手霎时被五根木棍狠狠夹住,指节仿若断裂,瞬间变形。
“本宫数三声,你若仍不应下让贞儿入侯府一事,这丫头的手便别想要了。”贺皇后冷眼放话,“一,二……”
数未数完,却见容玉两眼一翻,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贺皇后猝不及防, 气得站起来道:“怎么回事?!”
扣押容玉那名内监弯腰察看,先探鼻息,后掀眼皮,道:“启禀娘娘, 武安侯夫人怕是禁不住事, 晕过去了!”
贺皇后一震, 今儿设计这一出,要的就是威逼容玉同意操办崔贞儿入侯府一事,她若晕了过去,徐令宜受刑给谁看呢?
“可是装的?!”
内监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贺皇后道:“取银针, 扎一扎!”
银针扎人不比竹签、拶子这些刑具残酷,一根尖尖长长的银针扎下去,足够叫人喊痛,却又不会留下什么伤痕。容玉若是真晕,扎了几针也落不下什么把柄;若是假晕, 那便是大不敬罪, 届时莫说是扎针, 叫她吃一拶子也未必不能!
女官松开徐令宜, 从托盘内取了一包银针走去容玉跟前, 抓起她左手, 但见五指圆润莹白, 手掌细嫩饱满,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女,若是装晕,必然禁不住几针。
女官先一针扎在容玉中指指腹上,不见动静, 又往掌肉扎了一针。容玉一动不动,女官知道人多半是真晕了,然皇后要的可不是这结果,略微思索,忽掐住容玉中指,一针扎进指关节内,针下霎时跳了一下。
女官目光若电,看向贺皇后。
贺皇后立即意会,大怒道:“再扎!”
女官按住容玉肩膀,一针扎入她颈侧天突穴左上一厘处,用力一刺,容玉猛然咳出声来。
“好哇,果然是装的!”贺皇后勃然厉斥,“容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装晕糊弄本宫!武安侯府的头衔纵是有几分斤两,也护不得你欺上惑下,目无王法!今儿若不治一治你,本宫枉为六宫之主!来人,上刑!”
“慢着——”
一声威严冷喝传入殿内,旋即外间一阵骚动,来者竟无人阻拦,走入坤宁宫如入无人之境。
贺皇后抬眼看去,容色一变:“燊儿?!”
成王阔步走进来,环视殿内一圈,道:“来人,送武安侯夫人与徐家姑娘离开坤宁宫。”
贺皇后面露不满,便欲阻拦,忽被成王盯住。仅是一眼,前一刻气焰滔天的六宫之主竟然瞬间哑火,只是板着脸孔,隐忍不言。
待容玉、徐令宜走后,贺皇后才发作:“本宫只差一点便可成事,你插手作甚?!”
成王面色冷凝,道:“崔家之事就如此重要,便是搭上儿臣的前程,母后也在所不惜吗?”
贺皇后微微一凛:“你这是什么话?让崔贞儿入侯府,不也是为了你!如今那头风波连连,若不派人盯紧了武安侯府,迟早要闹出祸事!”
成王心想,你既知有祸在即,便该尽早跟那祸首割席才是,狠话在舌尖一滚,终是留了三分:“母后若是想为我好,便趁早安分一些,若不然,还是继续待在承恩寺内思过的好!”
*
却说容玉被扎醒一瞬后,又再次晕厥过去,脑中一片昏黑,待得醒转,依稀听见耳旁有人在说着什么“暑热”、“暴晒”之类的话,极力睁开眼皮看去,但见一名太医模样的人坐在旁侧,交代几句后,提起药箱离开。
容玉深吸一气,忍住头痛坐起来,徐令宜飞奔回来按住她:“这是作甚?快躺下!太医才刚说了要多休养!”又扭头询问一旁的宫女,“劳烦姐姐问一问,解暑的汤药能否送来了?”
宫女颔首退下,容玉疲惫道:“我没事。”说着便去看徐令宜的手,见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知是伤得严重,一霎泪盈于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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