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张大人拿着佃山文书,登门造访。


    江宛闭门谢客,托小禾递话出去,说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孙大夫领着小药童蹲在周家檐下熬煮药水,苦涩的草药弥漫了整个院子。


    张大人吃了个软钉子,次日又来,江宛依旧“风寒”。


    永兴镇面上一切照旧,铺子照开,炊烟照升,可内里早有暗流涌动,只等着某一日的喷薄。


    送到杂货铺的山货开始减少,王德旺带着黑庙子的人明目张胆地踏足永兴镇,在杂货铺旁撑了个竹棚,拦截货流。


    吆喝声与争执声混在一起,似眼中嵌了一粒小石子儿般让人难受。


    张大人日日登门,江宛日日喊疼。


    两相僵持,谁也不肯退步。


    直到第四日晌午,永兴镇的沉寂彻底被马蹄声踏碎。


    十余名黑骑将士涌入街巷,甲胄寒光被日头晒得滚烫。


    张大人被堵在了周家院内,俯首退至一旁……


    江宛站在堂屋中央,攥紧的掌心里沁满了汗。


    她身前挡着余氏、小禾,还有周详贵。


    人人都僵直着身体,静静注视着那道被黑骑包围的清瘦身影。


    周祈山进屋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绕开众人,牵着江宛的手,径直走向后山。


    桑叶沙沙作响,绿浪层层叠叠,吴巧领着两个孩子,忙着修枝剪叶,为下一批桑蚕做准备。


    “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知。”周祈山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山青翠,最后落在她脸上,“不过孙大人该是马上就会回来了。”


    江宛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那你……”


    她心里堵得慌,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说周祈山在她心里没分量,那是假的。


    他什么都好,事事皆愿意站在她身后。


    不论她回头得多么仓促,总能撞进他含笑的眸中。


    他总在她的影子里站着,笑着看她……


    气氛压抑,风吹桑叶的声响此时也显得没那么悦耳了。


    江宛不舍。


    沉寂数息,她掏出这些日子攒下的二十两银票,“路上别亏待自己。”


    周祈山将她的手推回,从怀里取出一只桃花银簪。


    “替你簪上,可好?”


    银簪破开青丝,蹭过头皮,凉意激起。


    江宛抚摸着头上的银簪,听着街上马蹄声起,低头,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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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未亮,永兴镇的鸡都还没打第一声鸣,朱屠夫带着满身猪血,敲响了周家大门。


    “孙大人回来了……”


    孙大人是被老蟒林的人接回来的,被人簇拥着站在中间,人人面上都是灰扑扑的。


    镇上的倾脚夫瞧见,愣了半天才认出那张脸。


    扁担一扔,粪水流满街道,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孙大人回来了!回来了!”


    江宛赶去的时候,孙大人正坐在镇衙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头,背微驼,目光散散地落在地上。


    不过几日光景,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眼窝塌下去,颧骨支棱出来,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江宛笑了笑,“我回来了。”


    江宛蹲下身,拍掉他袖口上的脏污,哽咽道:“回来就好。“


    张大人再没踏足过杂货铺。


    黑骑将士来去如风。


    王德旺那个竹棚第二天就自己拆了,连根篾条都没留下,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永兴镇沉了几天,又慢慢浮上来,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行事走路都比从前更麻利了些。


    孙大人只在家歇了两日,睡足了觉,把那张蜡黄的脸重新养出点血色后便换了短褐,挑着粪桶去了养猪场。


    何长青拄着棍子迎出来,两人在晨光里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个递粪勺,一个接过来,往猪圈那边走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淌。


    蚕茧一簇簇下了簇,白花花的堆满了李绣娘家的铺子。


    李绣娘总算等到了自己出力的时候,带着吴巧和白云村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日夜守在织机前。


    梭子来来回回,丝绢布匹一卷卷摞起来,一车一车地往江记杂货铺送。


    叶寻香夫妇也总算彻底挣脱了孟家那滩烂泥,把杂货铺二楼刷了新漆,挂了块匾,准备得敞亮亮的,陆陆续续开始上货接新客。


    江宛守着永兴镇,书信一封一封地往外送。


    梅山、益阳,山货从四面八方重新拢过来,土布、茶饼、粗盐、藕粉……


    有蒋书办和孙大人在,只要能赚,哪怕赚得少,大家伙都不嫌累。


    荣府倒台了。


    漕运客船,就抓了她家押送黑货。


    那寸土寸金的宅子脱手,倒成了叶寻香的新宅子。


    乔迁那日,江宛去了。


    往日高高在上的荣老夫人卸去了满身华贵,和她擦肩而过。


    她没放过她。


    烧酒一出,荣县老宅那边的生意直接断了大半,可根基太深,一时之间拔不干净,荣府依旧能苟延残喘……


    春去秋来,永兴镇终于被她拿手轻轻抚平了褶皱,一天天丰腴起来。


    江记杂货铺分红渐厚,她给自己添了身新衣裳,又给吴巧那两个孩子做了两双鞋。


    可她没事的时候,还是爱待在永兴镇街口,眼睛不经意往镇口那条路上飘。


    飘过去,再收回来,什么也不说。


    张大人日日坐在镇衙内,有事无事都不愿出门。


    “周祈山”成了整个镇子都不愿提起的字眼,大家心里都清楚,在他回来之前,他们现在的安逸生活,随时会被按进尘埃里。


    老丈偶尔喝了酒,会嘟囔一句“那小子该回来了吧”。


    李良丰就瞪他一眼,老丈便闭了嘴,低头吃菜……


    那天,是李家坳秋收后的第二天,日头高耸,风都带着燥热。


    江宛应邀去李家坳尝了新米,随便看了藕塘,折返回家后,和往常一样,站在杂货铺柜台后面拨算盘。


    双喜端着个粗瓷碟子进来,碟子里搁着几块炒米糖,撒了黑芝麻,看着还算不错。


    “嘿!东家,我奶说这次的炒米糖保管能进你铺子,你快尝尝!”


    江宛抬眼,笑道:“你奶跟苏寡妇这生意,做得还挺热闹。”


    她弯腰,伸手去接。


    指尖还没碰到碟沿,她的动作忽然凝住了。


    风从外头灌进来,蝉鸣声似乎变得更加急躁了。


    杂货铺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


    那人立在门槛外,没进来,身形瘦了些,下颌上的胡茬青茬茬一片。


    头发乱了,衣裳破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望着她,微微弯起来,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倦,和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手里也攥着一张信封,用油纸包着。


    隔着三步远,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我回来了。”


    江宛的手还悬在半空。


    双喜看了看门口的人,又看了看江宛,悄悄把碟子搁在柜面上,退了出去。


    铺子里静极了,外头有风在摇着幌子,吱呀作响。


    周祈山把手里那封书信递了递,声音粗粝得刮耳朵。


    “我跟将军求了‘入中’的名额,往后,再没有人能给你脸色了。”


    江宛直起身子,盯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在袖口上狠狠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去。


    撇开周祈山捏着文书的手,她环抱住他的腰,将耳朵贴在左胸口,听着他的砰砰心跳。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再不走了吧?”


    周祈山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轻轻搂住身前的人儿,餍足地呼吸着有她的空气。


    “不走了……


    只是,这入中后,每年得朝军营运送千石粮食,才能兑得茶盐……”


    “闭嘴!”


    “好……”


    两人就那么站在杂货铺门口,一个埋头啜泣,一个低头看她。


    风迷了小禾的眼睛,她躲在布帘后头,死死捏住江小花的嘴筒子。


    “嘘!别吵着我哥嫂。”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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