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客商接了铜板,随手丢进褡裢,指挥长工称货装箩后,朝江宛微微颔首后,便彻底分道扬镳,再见不相识。


    有经验的客商见状,迅速瓜分完剩下的货物。


    从江宛将货物卸下、敞开袋口,到最后一块茶砖被捧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独轮车退了赁,车行的掌柜简单查看了下车架,确认并无刮蹭后,便痛快地退了五十文压车钱。


    江宛的荷包已经塞不下更多了,便让周祈山收下。


    周祈山敞开和江宛同出一家的荷包,任她将铜板放进后,仔细系好。


    “走吧,去安平牙行。”江宛塞完铜板,抬脚便走。


    “我跟益阳府的一个姐妹商量好了,我这边租好铺子,她便过来摆弄她的水粉膏子。若是能租到大一点的,我们还能把杂货铺子搬过来……”


    江宛走在前头,低声说着未来的打算。


    周祈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家媳妇好忙、好忙……


    忙得一刻不歇,忙得没有时间回头看他一眼。


    忙得自己只要稍稍慢些,便跟不上她的脚步。


    暗自神伤之际,江宛的身影,又窜出去了一大截。


    “呼……”


    周祈山呼出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路过一家刚出屉的桂花糕,江宛停下买了一斤。


    往嘴里塞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周祈山后,剩下的就扎好纸袋,打算带给安平牙行的李婆婆。


    跨门而入的时候,铺子里静悄悄的。


    李婆婆和平时无客时一样,歪在椅子上。


    只是今日的她,似乎精神头有些不足。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眼睛紧紧闭着,瞧着便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李婆婆?”


    江宛轻声唤了一句。


    椅子上的李婆婆猛地一惊,身子一颤,这才睁开眼来。


    看清来人后,她面上浮起一丝牵强的笑意。


    “回来啦…… ”


    李婆婆的胳膊在椅把手上撑了两回,才勉强撑起身子。


    看了一眼江宛身后跟着的男人,她释怀地松了口气,“这便是你那同乡?”


    江宛闻言,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忙上前按了按她的肩膀,“婆婆身子要是不舒坦,就好生躺着。”


    李婆婆依言躺下,摆了摆手,“不碍事的,只是这几日恐怕不能做餐食了……”


    “没事。”江宛将手中那包尚有余温的桂花糕搁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方才路过,瞧着是刚出锅的,就给您带了一斤,尝尝?”


    本是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不知怎的,竟让李婆婆红了眼。


    江宛不好多问,只将桂花糕再往李婆婆手边推了推。


    “好孩子,好啊……”


    李婆婆取出手绢,掖了掖眼角。


    将油纸包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江宛拉过一条凳子坐下,也不催她吃,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祈山便站在门口,垂着手,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租赁告示,识趣地不往这边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婆婆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些。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又喝了一杯温茶,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让你操心了。”


    吃完一块桂花糕,李婆婆将剩下的重新包好,这才转向江宛,神色里带着几分感激的探询。


    “你这个点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正事。只管说,我这旁的本事没有,渝州府的门道,还是晓得些。”


    江宛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我想在渝州府租赁一间铺面,做点营生。对府城了解甚少,特别是一些手续上的事不太明白,特地来请教婆婆。”


    一听是这事,李婆婆的神色明显松快了些。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萎靡的精神也因为找到了拿手的活计,振作了两分。


    “赁铺子啊……”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了一起,“这要看娘子是想赁官家的铺底,还是私人的宅改门面。”


    “官家的铺底,要走府衙的市易司,要些时日,押金也高,但赁约稳妥,轻易不会撵人。


    私人的就灵活得多,直接跟房东立契,找牙行作保过目便是,租金还能商量。但房东若要用铺子,提前三月知会便能收回去。”


    江宛认真听完。


    末了,她问了一句:“若赁私人的铺面,可需要什么凭据?”


    “要的。”李婆婆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户籍文牒要备一份,让牙行抄录存档。


    第二,需要有保人,最好是本地有产业的商贾,或是官牙出面作保也可。


    第三嘛……”


    她嘴角扯起一抹浅笑,“自然是银钱要备足了。


    照渝州府的规矩,赁铺通常是季付,头一回要付三押一,也就是一季的租金加一个月的押金。


    若是铺面带后院、带库房,还要再加些。”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柜台后,摸出一本半旧的册子,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给江宛看。


    “好比说这间。”


    江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页纸上用工整的笔迹写着“凤栖路双开铺面,带后院两进,月租五两八钱“等字样。


    墨迹崭新,像是上一刻才录进去的一样。


    江宛狐疑地看着那行字迹,“凤栖路?我记得是临近主街,周围全是客栈酒楼,晚间走几步路就到夜市了。这么好的地段,主家怎的突然就要租出来啊?”


    这样的好地段,不管做点啥都是能赚的,而且五两八钱的租金,能租到一间双铺面大敞门、还带两进后院的铺子。


    这其中难保有什么扯不清、理还乱的弯弯绕绕。


    李婆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等江宛说完自己的疑虑,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看向江宛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江宛……“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册子合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皮上,“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李婆婆叹了口气,目光对上江宛那双澄净的眸子,“这间铺子,就是我的。地段确实不错,出行方便,还是上下两层,做什么都合算……”


    江宛静静的看着李婆婆,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婆婆又叹了口气,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和老头子攒下这么一间铺子,原想着留到百年之后,还能给儿孙们添份产业。谁晓得……”


    她攥紧了手,用力地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


    “前几天,我那三个儿子闹分家,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铺子上头。


    一个说要卖了分银子,另一个说卖了可惜要留着自己做生意,小的又说租出去分租金。吵来吵去,把我这老骨头夹在当中,都快熬干了。”


    “我舍不得卖啊。”


    李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铺子是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一文一文攒出来的。老头子走的时候,就剩这间铺子还在,旁的都散尽了……


    当时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把铺子卖了,谁能想到,现在日子好过了,却守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江宛听她说完,心里也涌出一抹悲凉。


    三双儿女,竟没一个靠谱的,李婆婆这样好的一个人,还真是好竹出了歹笋。


    “婆婆的意思是,干脆就把这铺子租出去了,直接分租金?”


    李婆婆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眼眶虽还红着,眼神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直直地看向江宛,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忐忑。


    “江宛,你若真想赁铺子,不如就我这间。


    租金便照册子上写的,一月五两八钱,季付。


    押金我只收你一个月的。契约我亲自给你写,找官牙过目画押,绝不叫你吃亏。”


    江宛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垂下眼睫。


    铺子价格确实便宜,也够大,够她们一家人住了。


    也能满足江宛又想开水粉铺子,又想开杂货铺子的想法。


    可李婆婆那三双儿女都是渝州府本地人,三个女儿虽然嫁出去了,但三个儿子可不好整。


    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事啊……


    见江宛思忖良久,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李婆婆哽了哽喉咙,“我不图旁的,只想每月有那么几两银子进账,安安稳稳地养老,不必看那三个儿子的脸色过日子。


    铺子赁出去了,他们便不好再打什么主意……”


    话说到最后,她已经是近乎哀求的口吻。


    江宛沉吟了片刻。


    她转头看了看周祈山。


    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走了回来,站在柜台旁侧。


    听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向江宛的目光里带着“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放任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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