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歪扭扭的肉片摊在案板上, 可怜得不行。
高明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嘴唇几度张合, 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可等江宛第三刀落下去,竟把一片本该匀整的腊肉削成了木楔子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一步跨了上前去, 嗓子都喊破了。
“你你你, 你赶紧让开吧,好好的五花三层,愣是被你糟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了江宛手中的刀柄。
袖子一撸, 嘟嘟囔囔地数落起来,“也不晓得你在家过得是怎样的好日子, 刀都握不好。这切腊肉,手要稳, 刀要贴着指甲盖, 然后一点点往后挪……”
他兴致勃勃地教学,江宛也是听得一脸认真。
腊肉在高明手中异常乖觉。
刀起刀落间, 只剩“唰唰唰”的片肉声,利落又匀称, 跟尺子量过似的。
股股热气上涌,案板上渐渐堆起一摞腊肉片,腊肉薄如纸张, 透光见影。
肥瘦相间处,纹路清晰。
他切得兴起,三两下切好腊肉,不待江宛开口,又径直取出香肠斜刀下刃。
截面处是瘦肉的纤维和莹润的油脂,花椒碎星星点点地嵌在里头,看得人口齿生津。
江宛抬起头,笑着看向围观人群,双手端起那盘切得整齐的腊肉,高声招呼道:“今几个永兴腊味头一回开摊,承蒙各位捧场,薄肉几片,不成敬意,大家都尝尝!”
话音落地,她端着盘子往前一递,人群便轻轻骚动起来。
却并没争抢,依旧有序。只一个个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薄拉拉的腊肉片,放进口中细细地嚼着。
安静只维持了两息。
“香!”一声惊叹骤然响起。
人群偏头看去。
只见一位肩头搭着褡裢的老汉,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半眯着眼睛,满脸回味。
“这肉实在!不柴不湿,咸淡正好,料也下得足!柏枝熏的,树油味儿都浸进去了,得熏不少时间吧?”
江宛眼睛一亮,朝那老汉点头笑道:“老丈说得没错,不仅用了柏枝,还用了柑子树,果木香更解腻,吃着爽口!”
老汉连连点头,还想伸手去捻第二片,却被身后的人挤开了。
高明早就等不及了,切好香肠,立马把刀一丢,捻起两块厚实的香肠片就往嘴里送去。
“嗯!这香肠才绝嘞!你这是放多少香料啊!真舍得下本!”他眼冒精光,囫囵咽下嘴里的香肠后,竖起大拇指不停点着,“值!这味儿值!”
丁三口则是慢条斯理地取了一小片香肠,闭目细嚼后,才缓缓开口,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小友,你这熏制时间卡得好,烟熏味虽浓,但盖不过肉香。这是你家祖传的手艺?”
江宛再次对人群递出香肠,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祖传,就是自家琢磨折腾的,主要还是舍得下料。”
谈话间,香肠也被分食干净,盘底只剩几点油光和麻椒。
有人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正当众人回味时,人群中不知道哪个粗嗓门吼了一句。
“这位娘子,不晓得你这腊货多少一斤?”
江宛放下手中空盘,拍了拍身前的腊肉和香肠,丝毫不嫌上头难洗的油污,扬声道:“腊味二十八文钱一斤,香肠三十文钱一斤。”
有人不解地问道:“怎的香肠要贵两文?”
江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
大清早的他就已经满身风尘,看得出来赚钱不易,遂开口解释道:“香料价贵,方才大家伙尝过了,不用我多说,这腌料里头的八角、桂皮、麻椒单拎出来,都不便宜。”
话落,旁边立刻有人开口捧场,“确实,这生肉都得十来文钱一斤,腊肉烟熏火燎的少说得折三两的秤。再加上这么多的盐巴。这位娘子,给我秤上一斤腊肉,一斤香肠,要肥一点的,我带回去给婆娘娃娃尝尝!”
有人开了口,便有人紧跟而上。
“我也来一斤腊肉!”
“直接给我拿一条最好看的、香肠五节!”
原本安安静静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报秤声此起彼伏。
不买的悄悄离去,想买的将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三口眼疾手快地抢过一条事先就瞧好的腊肉,侧身挤出人群,冲江宛喊了一句,“小友,香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留两斤,我先进去放腊肉。”
高明正低头捡案板上掉落的碎肉粒吃,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摊上一长串香肠,“这我要了,剩下的我全包了!”
这样的好东西,走亲串友的拎上一串,那不得传个十里八乡的?多带面儿啊!
再说了,东家也是个嘴馋的,指定能合他口味!
他嗓门洪亮,登时就热恼了周围排队的人。
几个壮汉推搡着他往外挤,“高掌柜的,你怎么能占独食呢?大家都好生生排着呢,哪能你说包圆就包圆的?”
眼看就要吵起来了,江宛赶紧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莫急!听我说,都有都有!摆出来的不过几条,我家这回可是宰了三头猪呢!”
众人一听,火气这才慢慢消了下去,重新排好了队。
你一斤,我一斤。多的三五几斤,少的也要划拉个半斤八两。
二十多文钱一斤的腊货实在不便宜,舍得掏钱的,大多是些摆摊的小商贩,买了带回去慢慢下饭。
高明和丁三口抢到手了,又听江宛说存货充足,便不再着急。各自退回自家铺子门口,一边招呼着自家的生意,一边抱臂远远观望江宛秤肉、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天色大白,来码头边收集货物的商贩越来越多了。
可江宛摊前的生意,却渐渐淡了下来。
没有免费品尝,路过的商人也只是浅浅看上一眼,觉得这腊味不错的开口询个价,又迅速被高昂的价格劝退,摇摇头走开了。
丁三口见江宛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不由得替她操心起来。
“小友,不妨再煮上一些分食出去,你这腊味确实可以,千万莫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
江宛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位前的货物,闻言,感激地冲丁三口点了点头。
一上午过去了,她带来的腊货其实已经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江宛其实想等傍晚时上船试试的,并不着急。
“丁叔,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在仓库门口挂一块牌子,就写‘永兴腊味’。”顿了顿,她又说:“定时定量每月初十早起售卖,您觉得如何?”
丁三口闻言,略一思忖,抚掌道: “这法子稳当,定是限量,反倒吊人胃口!小事一桩,明日我便能给你安排妥当!”
话落,他眉头一皱,又十分不解,“小友家住永兴,一来一回实在不方便,为什么不想着就在附近租上一间屋子,专做这腊味的生意?”
“如您所说,这腊味外头看着都差不多,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东西。”江宛直起腰杆,松快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单租一间房确实不贵,但这朱沱镇这地儿物价高、开销大,光是捡些没人要的树枝都得花钱。”
她眼神飘远,投向浑浊的江面,“这各种成本一叠起来,腊味的价格翻一番哪够的?丁叔,您待人接客多,您替我合计合计,我还有多少赚头?”
江宛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丁三口身上。
丁三口默然地闭上嘴,转身离去。
他到底只是个替人管铺子的掌柜,未曾细想过这背后的细账。江宛一番话令他清醒,这贫苦人家求生,自然是能省就省。
只是可惜这么好的腊货了,若因价高而卖不动的话,实在委屈……
江宛就这么守在自己的小摊,从日升,到日落。
晌午时也就煮了根香肠垫肚子。
待周详贵坐着板车赶来接应时,她这才和左右两位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将定制招牌的钱交付给丁三口,然后收拾起剩下的山货,准备前往码头,等待“吕记”商船靠岸。
本是囤了整整三板车的货物,此时竟连松松一板车都填不满。
周详贵瞪大了眼,讷讷道:“这朱沱镇的生意什么时候这么好做?”
要不是周、徐两家关系好,他都要怀疑起徐驴头坑了家里的货了。
江宛心虚地别过头来,含糊着扯开话题,“哪有好做的生意,也就一阵儿一阵儿的。”她指着一旁装好的挑子,“爹,我挑这担子,你背好背篓,江边路滑,您可仔细别扭了脚。”
周祥贵“哎”了一声,弯腰背起背篓,稳稳当当地迈开步子,“你放心吧,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沿着江岸,缓缓朝岸边走去。
秋雨后,水浊浪高。
岸边一片泥泞,浪潮拍打在江岸上,轰然炸响,碎成了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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