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热气渐渐散去,水温凉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 让婶子帮她浇水净手。
洗净了手,江宛拎起身侧最大罐的碘伏,揪出软木塞子。
“啵”的一声轻响后, 深棕色的液体顺着瓶口细细淋下。
遇到皮□□隙不好渗透消毒,江宛毫不犹豫上手扒拉。
疼得初十是哼也不是,不哼也不是。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墙头, 省个一了百了。
那婶子在旁看得牙根发酸。
只觉得东家不像在救人, 倒像是菜市场里专管砍头的刽子手!
这份狠劲儿, 让人无端地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门槛边上,才勉强站住,拍着胸口喘了口气。
消毒完成, 晾了会儿伤口。
江宛侧身让出木板床的位置,目光恳切地望着门口还未定下心神的婶子说道:“婶子, 针线带了吗?劳烦您个事儿……”
那婶子顿感不妙,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东家……我……”
不等她想好婉拒的措辞, 江宛先一步开口道:“初十伤口太深,皮肉翻卷着, 光上药不管用。得拿针线把这口子给缝起来,不然这肉长不到一块儿去, 非得烂透了不可。”
那婶子一听“缝”字,脸色唰得白了,连连摆手往外退去, “东家,这可使不得!我这人女红不行的,杀只鸡都手抖,哪里敢拿针扎人?万一扎坏了……”
“不会扎坏的。”江宛打断了她,冷静地将当下处境细细分析给婶子听,“这屋里除了您,再没别人能干这活。我是个手笨的,连个线头都打不利索。徐叔更是,您看他衣裳那补疤的针脚,也糙得很。
外面的那群孩子更是求不上。我们三个,就您有手艺了,难道您忍心看着初十就这么死去?”
婶子的目光缓缓落在初十那张惨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江宛那双写满了求助的眼睛,喉头滚了滚,却始终没有开口应下。
徐驴头看不过去了,粗着嗓子帮腔道:“她婶子,你就帮了吧,这事儿听着是怪吓人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顿了顿,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上次我隔壁老刘家母猪生不出崽,屁股上挨了一刀。孙大夫就跟缝衣裳一样给缝上了。现在那猪还活蹦乱跳呢!”
“那猪能跟人比?!”
婶子对徐驴头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眼睛一瞪,指着木板上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初十,手指头都在发抖,“这可是个人呐!还喘气儿的大活人!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算我的。”江宛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转身对徐驴头吩咐道:“徐叔,麻烦您按住他的腿和左手,别让他乱动。我来按他右肩。”
徐驴头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初十的双腿,另一只手压住他垫在下巴下的左臂。
江宛则俯下身,用碘伏为针线消毒。
“婶子……拜托您了。”江宛直起身子,郑重地替婶子完成手掌消毒后,将针线递了过去。
低头,看了眼有些缓过来的初十,她又加重语气,对初十叮嘱道:“忍着点。”
初十僵硬地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任由身上两个大人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那婶子深深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反复好几次后,才鼓起勇气,捏着针,神情专注地从伤口一侧完好的皮肉穿入。
“啊——!”
剧痛瞬间击穿了初十仅存的意识,他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浑身剧烈地弹动起来。
徐驴头手肘一个用力,死死抵住了初十反弓的身体,“这娃子!劲儿真大!比驴还难按!”
“徐叔,按住了!别松手!”江宛低喝一声,直接抬脚踩住了初十的右胳膊,手脚并用,不让他挣扎分毫。
好不容易穿了一针的婶子看得心惊肉跳,手一哆嗦,绣花针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一把将线拽回。
“婶子,继续!”她将那枚带着血丝的针递到婶子面前,“下一针从这里进,从这里出。记住,要贴着肉皮走,别扎太深伤了筋,也别太浅挂不住肉。”
婶子颤抖着手接过针,指尖触到上面温热的血迹,胃里一阵翻腾。
她欲哭无泪地盯着江宛看了好一会,才大声地“哎”了一声,“我真是欠你们的!”
再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捏着针,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咬着牙,狠狠心,一针扎了下去。
“啊——”
初十的身体猛地绷紧,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
“对,就是这样。”江宛在一旁指导着,声音依旧冷静,“拉紧,打个结,什么结都行!
您别问我,我也不会啊!
好,下一针……”
有了第一针打底,婶子虽然依旧害怕,但好歹没那么慌乱了。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中精光渐渐汇聚,慢慢地,仿佛手里缝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自家破了洞的衣裳。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手渐渐不再发抖,动作虽算不上利落,却也勉强跟上了节奏。
江宛始终按着初十的胳膊,感受着掌心下那具小小躯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细微战栗,她抿紧了嘴唇。
此刻任何多余的温柔都是软弱,唯有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婶子剪断线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取了主筋似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宛松开钳制初十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的伤口。
针脚虽然歪歪扭扭,有些粗糙,但好在每一针都扎实地扣住了皮肉,没有遗漏,也没有伤及深处的好肉。
“婶子你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对面色依旧十分难看的婶子夸赞道。
那婶子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木板上那个浑身是汗、已经昏过去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叹息。
江宛用洗净的小拇指挑出一坨晶莹剔透的红霉素软膏,顺着缝合的缝隙,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初十紧绷的身体早就瘫软了,也不晓得在那一针落下的时候疼晕过去了。
涂完药膏,江宛又打开油纸包,取出一粒阿莫西林胶囊,掰开初十的嘴直接怼了进去。然后让徐驴头掰着他的下巴,往嘴里灌了几口水。
看着初十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药和水一并咽了下去,她才彻底松了口气,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还没从刚刚残忍的一幕缓过神来,院外却响起了黄二娘熟悉的喊声。
“江丫头!饭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她拎着围裙擦着手,笑盈盈地迈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木板床上垂着手的初十。
脚步一滞,又嗅到满屋子的血腥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江宛、徐驴头和那婶子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初十身上,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黄二娘也没多问,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初十,转头对江宛道:“赶紧洗洗手吃饭去吧,饿坏了吧?”
江宛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将剩下的阿莫西林连同那罐碘伏、红霉素软膏一起塞到黄二娘手里,认真地交代道:“二娘,这药您收好。这是消炎的神药,一天给他吃三次,一次一粒。
这膏药,每天换一次,先把旧的用温开水去掉,再用大罐子里的药水擦洗干净,最后再抹新的。
至于缝针的地方,每隔三天看看,要是长好了就拆线,没长好就再养养。”
黄二娘捧着小罐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手里这些她从未见过的药,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们可……”
“不要钱。”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带出来的,花不了什么钱。”
说话间,她又从荷包里数出三十枚铜板,塞进黄二娘手中,补了一句,“二娘,这活儿不能白让你干。我每天给你十文钱的辛苦费,你就负责照看他这三天吃药换药。你看行不行?”
“十文?!”黄二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拿稳。
在这乡下地方,十个鸡蛋才卖几文钱?三十文,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行!当然行!”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得好好的!绝不偷懒!”
江宛看着这副她窃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知道这事算是妥了。
她并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活菩萨。
她救初十,是因为这孩子有用,值得救。
她雇黄二娘,也是因为黄二娘这人热心肠,值得托付。
十文钱,买的是她最后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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