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


    环视着四周,不甚在意地回答道:“这东风吹了,吹西风。风水轮流转,早晚会轮到的。”


    “还是你这丫头通透!”蓝头巾嫂子赞了一句,便带着江宛找了一条隐秘的小道,一路下行到了黑庙子。


    黑庙子没有晾谷场。


    只有一条相对宽敞的泥巴路,一路蔓延至村内。


    路上没什么人,人都在两侧的藕塘里。


    已是初秋,藕叶和荷花都枯烂在了塘里,只剩下一根根干枯的杆子杵在泥面,透着一股萧瑟。


    放干了水的藕塘中,一个个箩筐散布其中。


    沉积在塘底的淤泥被翻起,黢黑黢黑的,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随着村民弯腰、直立的动作,一根根肥嘟嘟的藕节子,就这么从淤泥里被抠了出来,轻轻放置在身侧的筐子里。


    村民们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抬头,直直腰杆,看见江宛,只当她是那嫂子带过来收藕的寻常客。


    匆匆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又开始低头忙活。


    泥点子沾满了全身,听不到半分丰收的喜悦,只有“噗噗噗”的,泥藕被抽出淤泥的闷响声,沉寂得令人有些不舒服。


    江宛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歪了歪头,贴近蓝头巾嫂子耳旁问道:“这个村子的人,都这么……不爱说话的吗?”


    蓝头巾嫂子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天累得跟牛一样,哪有心思说话。莫说他们了,就是我们秋收的时候,一天下来要不是为了吃饭、喝水,嘴巴都不会张一下。”


    “哦~”江宛点点头,“那您现在要带我去哪儿啊?”


    蓝头巾停下脚步,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江宛,“你怎么聪明得一阵儿一阵儿的?不是要去收藕吗?走啊!带你去找王眯子啊!”


    “啊?!”江宛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随便在路边找个种藕的村户,两人往地上一坐,敞开了聊收藕价。


    价格合适就收,价格不合适换下一家。


    没曾想到,收藕这事儿,还得先去问过王眯子才行。


    这不就成了“合作制”了吗?


    这王眯子,还真是会做生意。


    不出田、不出力,稳坐家中,便能掌控整个黑庙子的藕价。


    这样的人,确实是不好对付!


    她摆摆头,重新整理了遍思绪,跟在蓝头巾嫂子身后,顺着溜直的大路,走了没一刻钟,便见着了一个停满了骡车的小院。


    小院似翻新不久,黄墙土瓦的、青砖铺地,看起来精神得很。


    院里站着几位身着长衫的管事,仔细一瞅,似乎还有陈记的人在。


    一眼望过去,便知这些人是来收藕的。


    旁人来收藕,都是骡车随行、脚夫牵引,浩浩荡荡的。


    到了江宛这里,就是一个装了空麻袋的竹编背篓,寒酸了不是一点半点。


    院中有一名满头花白的婆子在忙着招呼客人,见着蓝头巾嫂子带人过来,嘴角的笑顿时就垮了下来。


    她提溜着手中的水壶,往蓝头巾嫂子身前一横,嫌弃地睨了她一眼。


    “这不是李老彪家的黄二娘嘛?谷子晒干了?闲得来我们黑庙子作甚?今年我们可是求不到你们头上了,也不惜得和你们借什么晾谷场了。”


    黄二娘本身也不是个吃素的。


    江宛对王眯子的控诉还犹在耳边,对花头发婆子就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她白眼一翻,瘪了瘪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德旺他娘,要不是带你家贵客过来寻你,你以为我想来你们村子啊?切~”


    讥讽到极致的轻嗤声让德旺他娘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


    将手中水壶往地上一搁,推搡着黄二娘的胸脯就往外赶,“走走走!不想来就走,谁留你了?还贵人呢?贵人可都在院里歇着呢,你李家坳能带来什么贵人!”


    黄二娘到底是个火气旺的,一把挥开胸前的手,挺着胸膛,冲院儿里嚷道。


    “整个黑庙子的藕可都是周记出门寻的种,怎么就不是贵人了?在场的怕没谁能比周记更贵了吧!”


    王家的小院儿并未封墙,院里的人能清晰地看见、听见二人的对话。


    当场就有管事的站了起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德旺他娘急得想去捂黄二娘的嘴。


    可黄二娘比她高了一个头,稍稍掂了掂脚,便让德旺她娘没招了。


    只能扯着嗓子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呢!这藕种可是我们家德旺拉回来的,跟周家有屁关系!”


    黄二娘已经彻底信服了江宛的话,当下听不得她半分解释,立马回呛道:“你当我傻啊!王眯子恐怕连益阳府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还他拉回来的,真是会吹牛。”


    江宛也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附和道:“就是!老婆婆,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整个永兴镇谁不知道我公公就是在帮黑庙子拉藕种的时候伤病的,这药钱没找你们黑庙子摊就已经够意思了,现在连功劳也要被抢,真是说不过去。”


    她嘴巴一张,直接将王家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院儿里前来收藕的管事听见这话,一个个面色严峻,显然是早有耳闻的样子。


    德旺他娘见事态发展不妙,眼睛一闭,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


    “哎哟、哎哟喂!我这胸口诶,哎哟……”


    黄二娘想着去搀一把,刚伸出手,就被江宛半道截了回去。


    她挽住黄二娘的胳膊,绕开地上还在叫唤的德旺他娘,亲亲热热拽着黄二娘往院里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听孙郎中说过,这老人要是倒地上喊心里不舒坦,千万不要去扶,就让她在地上躺躺就好了。这地太阳也晒不到,凉快着,没事儿的……”


    院儿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商户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劝诫江宛多点善心。


    “你这小女子就是周记新进门的儿媳?怎的这般薄心,那好歹也是个老人,你怎忍心让她在地上躺着?”


    “周记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让一个小丫头出来谈事。”


    “哎,我差人将王德旺喊回来吧,他老娘出了这么大事,他又是个孝子,哎……”


    江宛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她拉着黄二娘一屁股坐在了空出来的长凳上,甚至还抓了几把面前的瓜子,塞进黄二娘掌心,劝道:“嫂子,走一截路累着了吧?嗑瓜子啊,别客气!想喝水不?我现在就给你倒一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瓜子炒米糖,仁义假面 黄二娘


    黄二娘捧着那满满一手的瓜子, 手心浸出了汗,坐立难安。


    一是怕德旺他娘这把老骨头躺在地上,真要出了什么岔子, 脱不了手。


    二是自觉地位不如这些个管事的,却还坐在这里连吃带拿。


    这……这像个什么话嘛!


    眼看江宛是真的要去拿地上的水壶给她倒水喝,她连忙拉住了江宛, 小声念叨着:“我、我那谷子还晾着呢,我得回去翻翻……”


    江宛一边侧耳听着她说话,眼神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德旺他娘的动静。


    见有个心软的管事忍不住上前, 想将她扶起时, 江宛眼疾嘴快地开口了。


    “哎!那位叔!您可千万要警醒着点。我们刚才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挨着那婆子, 她就自己躺下去了。你现在伸手去扶,万一真要出什么事了,那可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全得赖您了。”


    那位管事大叔闻言, 动作僵在半空。


    愣了一瞬,他迅速收回伸出的手。


    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顺坡下驴地叹了一声,“小娘子说得在理, 这地儿凉风习习的, 还挺舒服,老人家就在这先歇歇吧。我们已经差人去喊王德旺回来了, 稍安勿躁。”


    说罢,转身朝院内走来。


    戏台子都搭起来了, 却没人能像自己儿媳一般过来捧场。德旺他娘干嚎几声,见实在没人搭理,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以手撑地, 翻身坐了起来。


    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剐向院里正在嗑瓜子的江宛。


    “我呸!扫把星的贱皮子!克死你娘又去克你相公!祁山那孩子娶了你,真是遭了八辈子的殃!”


    江宛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拿起一封炒米糖,拆开油纸,当着德旺他娘的面,大大方方地啃了一口。


    那一口酥脆的“咔嚓”声,在这场对峙中显得尤为突兀。


    德旺他娘听得肉疼,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馋嘴的婆娘,你……”


    江宛扬了扬手上的油纸,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老不死的拖油瓶,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可是福星来着。我这刚进门,我家相公就前往战线保家卫国去了,您现在的安逸日子,背后可少不了我这样的媳妇。您这话的意思,是嫌弃……”


    家国大义摆上桌,德旺他娘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由着她继续往下说。


    忙尖声打断道:“这跟你有毛关系!那是祁山明事理,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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