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蒲扇摇得也更快了些,似乎要将眼中溢出的泪水尽数吹干。
“娘知道,娘知道……”她哽咽着。
待她急急忙忙整理好情绪,再次转头时,余氏眼中的期许更甚,“娘说句不该的,祁山那孩子真的挺好,只是你俩缘分不足罢了。那孩子手脚麻利,估计是在军中帮人跑腿干活,才攒下几两银子。”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眸中的水光倒映出天上的星星。
“他呀,打小就是个精明的。就是不会说话、性子倔,老惹他爹不痛快。小时候还带着小禾上山摸长蛇,被他爹好一顿狠揍……”
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悠悠的,节奏缓慢而轻柔。
在余氏娓娓道来的轻言细语中,江宛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那些关于周祁山的只言片语,如落叶飘至心湖,在荡起一圈圈涟漪后,很快又消失不见……
夜半天凉,蚊虫恼人。
江宛抱起余氏给她搭的薄被,迷迷瞪瞪地爬回了床铺。
再睁眼,唤醒她的是昨晚那熟悉的鸡汤香气。
天色尚早,不过卯时,余氏又起床忙活了。
再睡也睡不着了,江宛翻了个身,便起身进到了灶房。
余氏刚好在和面,看江宛进来,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团子,就要去帮她兑水。
“昨夜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起来洗漱。”她的声音,带着睡醒后还未开嗓的沙哑,“锅里热着剩下的鸡汤,你先吃着,我现在就帮你弄水,冲个澡也舒服些……”
江宛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拦下,“娘,你不用忙活,这些事我自己来就是。”
余氏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面粉,点点头,“那行,那你自己拿筷子,想吃什么自己捞。”
“哎!”
江宛应了一声,掀开砂锅盖子,拿碗给自己夹了一只鸡爪和半碗菌干,蹲坐在灶膛前,借着膛内的火光细细啃食着。
炖煮二回,菌子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口感肥厚,吃着跟肉没什么差别。
鸡爪也黏糊糊的,一口抿下去,直接脱骨。
没一会儿,周祥贵也睁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
他还没彻底醒过神,视线有些模糊,只见着案桌旁的余氏,便哑着嗓子商量道:“娃她娘,给我也煮碗鸡汤面,今儿打算去齐老幺家商量一下云片糕的事,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余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算了吧,昨夜就不该心软让你喝鸡汤,看看这嗓子,好不容易缓一点,又开始咳嗽了!”
“我这不是也馋嘛。”周祥贵语带无奈。
抬手替余氏撩起垂在脸颊的碎发,将它轻轻别至耳后,带着几分老夫老妻特有的撒娇,抱怨道:“那大鸡腿我都让出去了,鸡翅也分给小禾和你了,怎么喝口鸡汤还被记上了呢?”
“孩子还在呢!”
余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顺势扫向灶膛口呆坐的江宛。
周祥贵还没彻底清醒,眯了眯眼睛,顺着她的提示朝灶膛口望去。
火光明灭中,江宛歪了歪脑袋,大喇喇地迎上了周祥贵的眼神。
嘴角沾染的油渍隐隐泛着油光,手上还举着一只啃了半截的鸡爪。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舔了舔嘴唇,对周祥贵说:“爹……要不……今早的鸡腿还是你吃吧?”
周祥贵老脸刹时间变得通红。
支支吾吾好半晌,最终憋出一句,“不、不用了,我不好那口荤腥。”
说罢,着急忙慌地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太过仓促,左脚绊右脚,差点没一骨碌栽倒在地。
等江宛吃完碗里的鸡汤,洗完澡,面条上桌,都始终没见着周祥贵的身影。
便指了指那面条碗里露出大半个身子的鸡腿,对正在大快朵颐的小禾问道:“爹呢?”
既然他都开口说想吃了,自己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
这鸡腿……还是留给他吃好了。
作者有话说:
口口=hama!!!我这么有意境的一句话!你给我“口口”干什么!hamahamahama!!!!!!!!
第33章 抢地晒粮,嫂子嘴巴紧 小禾刚
小禾刚嗦了口面条在嘴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抬头含糊不清地答道:“爹吃完出门了,说是要去齐伯家。路远, 得早些出门。”
“行吧。”
江宛应了一声。
落座后,顺手将碗里的鸡腿肉扒拉了一半到小禾碗里,“今天你跟紧些娘, 别让她受了气。”
“唔唔唔!”小禾瞪圆了眼睛,慌忙起身,当场就想将碗里的鸡腿肉还回去。
还没等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就被江宛开口挡了回去。
“吃吧, 多吃点, 吵架的时候力气也足一点。”
说罢,她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裹满了浓郁鸡汤的面条确实要比鸡汤泡饭更好吃,味道也更足。
早晨来上一碗这样的面条,身体都舒坦了。
小禾见状, 也不再推辞。
讪讪落座后,她谨慎地朝灶房看了一眼。确定余氏听不见后, 才拧着眉头,小声地对江宛说道:“嫂子, 其实娘的那些老朋友, 看着都挺面善的。就是……就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怪怪的。”
“没事, 你跟着娘多学学,往后都用得上。”江宛摆摆头, 没接这茬,专心吃着碗里的面条。
周家明面上依旧还是个烂摊子,趋利避害也是人的本性。
这就注定了, 余氏和小禾的这趟出门,并不会太顺利。
估计不仅讨不到好,还会受不少夹板气。
不过嘛,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需要去面对、处理。
比如,现在的江宛……
她站在李家坳的晾谷场上,热浪裹挟着扬尘扑面而来。
眼前,李家坳各家各户为了能摊开秋收后捂着的粮食,抢到一块晒粮的好地儿,吵得不可开交。
头两回对她还算热情的娘子们,此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她。
每个人都梗着脖子、叉着腰,面红耳赤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正在战斗中的大公鸡。
生怕耽搁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就把箩筐里的粮倒了出去,占了这寸土寸金的地。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江宛掏出周祥贵给她的小册子。
要想前往黑庙子,就必须得穿过李家坳。
李家坳是个不小的村子,其中小道更是数不胜数,更别提那些被人踩出来、抄近道的小径了。
单单仅凭周祥贵这张画得极其潦草的草图,想找到黑庙子,估计得费不少时间。
她合上册子,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挑了一个相对眼熟的蓝头巾嫂子。
那嫂子和守根家的婆娘走得极近,前两次来李家坳时,她都是挨着守根家的。
江宛整理了一下表情。
靠近,开口寒暄道:“嫂子,我是江宛。哈哈哈,几天没见……”
“我知道!”蓝头巾嫂子极力压住心里的不耐烦,回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语速飞快,“宛丫头,你先去树底下坐会儿,我忙完了来找你!”
说罢,她撸起垮下来的袖子,继续和对面婶子口若悬河地“交流”起来。
江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想寻个小娃带路时,却发现整个打谷场都寻不到一个小娃的身影。
那些平日里上蹿下跳、摸河爬树,闲不下来的小猴子们,此时竟在晾谷场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只留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被困在背篓里啃手指头玩的奶娃子。
纳闷时,她又看了看远处弯弯绕绕、四通八达的曲径路线。还是选择留在原地,打算等蓝头巾嫂子抢完地盘,再继续询问一下带路的事情。
走到晾谷场边,她伸手挪了挪树底下一个小奶娃的背篓,给自己腾出了一个空位,一屁股挤了进去。
雨后秋老虎的余威依旧不可小觑,唯有树荫底下,才能让人觉得稍稍好过些。
脚边,背篓里的小娃似十分好奇,伸出小手,扯了扯她的裤子。
江宛低头看去。
大大的背篓里装了一个小小的娃。
这娃就穿了个挂脖的旧肚兜,光着屁股,浑身晒得黢黑。
混着扬尘的眼泪、鼻涕,在那张小脸上干成了黑色的壳。
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机灵劲儿。
江宛弯了弯嘴角,下意识“嘬嘬”两声,那奶娃子立刻露出一张“无齿”的小脸,“咯咯咯”地回应。
一大一小两人相视一笑,竟也处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正当江宛闲得无聊,想扯根草茎继续逗弄一会儿奶娃子时,一年岁不大的小嫂子急吼吼地冲了过来。
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骂着些什么,显然在抢地的战斗中,落了下风。
见状,江宛跟只鹌鹑一样缩回了手脚,生怕这小嫂子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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