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的队伍出了城门,立刻被一队乔装打扮的大陈士兵控制,加速前往大陈军营。大梁的兵马沿路警戒,保持克制,不敢阻拦不敢挑衅。
令姜璃意外的是,大陈这一方无论使者还是士兵都对她礼遇有加。
要知道,大陈王坚持要她,不过接下大梁册封他为天德王后的反击,为了羞辱顺宁帝。毕竟大陈王已经自立为王,又是各方起义军中公认的实力第一强,日薄西山的大梁皇帝硬要踩在他头上,以君权册封他为异性王,在其看来等同羞辱。大陈王拿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兼宠妃做文章,既不影响大局也展示强势,一举两得。他料定大梁朝廷不会拒绝。
姜璃的价值,在她离开京城时已经实现,变成可有可无的弃子。大陈王可是有言在先,不是娶她为正室,而是纳她为妾室。况且,若顺宁帝没有那么大张旗鼓地摆出要为她撑腰的阵仗还罢,大陈王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对她网开一面,不为难她。偏偏顺宁帝看似对她极为看重不舍,没有实力还试图威胁,使得大陈王但凡善待德义公主一点都好像怕了他这个傀儡皇帝似的。
大陈王不会也不能害怕顺宁帝,所以姜璃落入他的势力范围内,本休想过得安稳才是。
如今情况反常,姜璃不由得深思。
据她所了解,大陈王的崛起相当有传奇色彩。他出身小吏之家,从小体弱多病,抱着药罐子长大,以致生父害怕养不活他,竟跑路离家,留下生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生母是个狠人,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前后嫁了三次,借着后两任丈夫的扶持,换来母子俩的活命。这位母亲还早早给大陈王娶了妻,留了后,正是如今的陈王世子,大陈王的独苗。相比于大陈王的病弱,陈王世子从小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不但天生神力,还颇具谋略。大陈王一路南征北战,大半功劳有赖于母亲和儿子。据说大陈王起义的原因是独子得罪了恶官被安插罪名捉拿处死,大陈王第一反应是带着老母亲和儿子跑路,被老母亲一巴掌拍下,恶狠狠说“反他丫的”,时任丈夫和儿子立刻抄家伙响应。大陈王怕母亲儿子一时冲动把自己作没了,只能跟着下海……
大陈王的形象虽然经过臣下的粉饰努力往英明神武的方向靠,但他本人一直致力于宣扬母亲和儿子的光辉形象。大陈立国为何称“陈”?因为大陈王母亲姓陈,大陈王的独子随祖母的姓氏也姓陈,唯独大陈王随父姓杨。
不过,接触过大陈王的人都认为他不容小觑。关于他的各种故事更多被认为是藏锋示弱的手段。至少在被大梁册封为异性王的应对上,大陈王的作风堪称霸道狠辣。
姜璃设想了几种和大陈王见面的场景,却想不到一到大陈的军营后,她被直接送入大陈王的寝帐,然后,被关进一个笼子里!
***
笼子由精铁打造,根根铁杆磨得光滑,里面放着一床一桌一椅,皆是颇为名贵的款式。以牢房的规格而言绝不差,但再精致的牢房也是牢房。
姜璃被请进去后,坐在床上发愣。
片刻后,一个戴着全覆脸银盔,穿着银色甲胄,全副武装的高瘦男子掀帘走进来,在离铁笼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他想了想,又再退后一臂距离。
姜璃挑眉,男子朝姜璃抱拳一礼后,温和道:“在下杨瑕,见过姜姑娘。”
杨瑕,正是大陈王的名讳。姜璃心里一言难尽,脸上努力维持僵硬的平静,只有眼里闪过强烈的恨意:“把我关在笼子里,你们是什么意思?”
杨瑕道:“大陈与大梁的纷争与姑娘无关,瑕无意为难姑娘,只想澄清误会。”
姜璃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误会?你的不为难,就是强行令我夫妻分离,远走他乡,委身成你的妾室。如今,你是不是瞎了,没看到我正被你们关进笼子里?”
杨瑕道:“姑娘于宫变中持刀护卫十七皇子,连杀数人保其性命的事迹,瑕历历有闻。”
所以,被关在笼子的原因出来了,人家就是怕她行刺。
姜璃讽道:“自来传闻多失实,以讹传讹,堂堂大陈王的胆子,竟还害怕我一个孤身落入你掌中的弱女子?”
杨瑕道:“姑娘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瑕已安排了仆妇为姑娘沐浴更衣。”
姜璃道:“我不是大王的妾室吗?大王何不亲手为我沐浴更衣?”
杨瑕咳了咳,一身盔甲抖动,帐外隐约传来一阵哐啷哐啷杂物倒地的声音。他突然快刀斩乱麻道:“姑娘,瑕对天发誓,从未加害你与你腹中的孩子,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姜璃猛地站起来,寒声质问:“你说什么?”
时人重誓言,若非身正不怕影子歪,不会发这种毒誓。他所言的内容更是一下子戳中姜璃的痛处。腹中孩儿之死,正是她站在这里最大的原因。
杨瑕坦然道:“瑕在大梁宫中亦有消息渠道,知姑娘因此而对大陈误会极深。”
姜璃道:“我不相信你!”
杨瑕道:“瑕自问非君子,但至今仍鲜有主动对老弱妇孺出手。且世间之谋事,当以利益为先。瑕要对付大梁,不针对顺宁不针对王家,针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利在何方?”
姜璃答道:“你要皇室绝后,不允许皇上拥有自己的血脉……”
杨瑕道:“你确信梁皇只有你这位妃嫔,只有你曾怀有身孕?先帝妃嫔子嗣众多,除了顺宁仍有血脉流传,便是顺宁崩了,陈氏皇室可以立刻另立新帝。他们的重要性比之姑娘腹中孩儿,如何?”
姜璃一时说不出话。她有些混乱,确实,按这个道理,她的孩儿死不死,都不会影响大梁的政局,只会影响顺宁帝。除非大陈王出于私仇,独独针对顺宁帝。但大费周章的害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且这样的孩子只要顺宁帝想,他可以造成十几个几十个……意义何在?
杨瑕道:“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最大的可能性其实只需看谁是最大的获利者。”
姜璃脱口而出:“皇后!”
不,还不是皇后,是王凝月,但在她心目中,王凝月等同于皇后。当初腹中孩儿出事,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王凝月。她的得宠,她的有孕,威胁的都是王凝月的地位和未来。一直以来,不管王凝月对她表现得多友善,她都从未信过她半分,始终对她心存警惕。她们的立场天然对立。
杨瑕道:“姑娘来到瑕身边,若瑕有失,最大的获利者是谁?”
——顺宁帝
不用杨瑕挑明,姜璃心里立刻出现答案。
自从顺宁帝登基以来,靠着大陈这个外敌,利用以王相为首的朝廷的畏惧之心,他看似顺势而为,实则暗暗摄取权力。
如今大梁军队陈兵,名义上是为她这位出嫁的公主保驾护航,让大陈投鼠忌器,不敢怠慢她,实则是等她刺杀大陈王成功,趁大陈军队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之际,攻其不备。
杨瑕道:“请姑娘好生思索,莫为真正的凶手做嫁衣。”
姜璃脸色一红一白,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杨瑕神色一变,一边急急近前,一边高呼:“军医!军医!”
三个人很快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英姿勃发的英俊少年,其后是一个山羊胡中年人和一个精瘦矮小的老妇人。
“阿姐,你受伤了?”
“王爷危险,莫要接近她!”
“咦?”
眼见姜璃吐血,杨瑕急得忘了保持安全距离,少年后到,冲得比他还快,手起刀落已经把笼子的锁链劈了,冲进去扶住姜璃,关切地迭声问候。山羊胡中年人见王爷和世子离“敌方送来的女人”这么近,顿时急了。
“褚大夫,快给阿姐看看!”少年催促,一边怒视杨瑕,“阿爹,你对阿姐做了什么?”
杨瑕年长沉稳,已经反应过来,但这个时候再后退已经没有意义了,叹道:“她大概是急怒攻心。”他久病成医,瞧着姜璃的反应心里有数。
人生最痛,莫过于被深爱的人利用背叛。
山羊胡中年人褚大夫为姜璃把脉。少年,大陈王世子陈屹(yi)提醒道:“阿姐刚失了孩子不久,此事容易造成气血两亏……顺宁贼子不干人事!”
山羊胡中年人的脸色变得很古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道:“这位……夫人,并未怀孕。”
在外等候之前他已经被告知这位娇客的状况,据说是刚流产没多少天。他早掂量该开什么方子给她调理,好让她尽早恢复到适合怀孕的条件。但这一把脉,前面做的准备瞬间推翻。
并未怀孕?
杨瑕和陈屹两父子双双愣住。
姜璃更是被震到九霄云外,尖声反驳:“不可能!我明明有孕了,我能感觉到……”
褚大夫身边的精瘦矮小老妇人闻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不客气道:“你个糊涂闺女以前没生过,感觉个啥子?别说有孕,你连洞房都没入,流个啥子铲铲?还是黄花大闺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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