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嫣儿眼圈泛红:“容霜,将她带过来,我要见她。”


    “她?”


    赵嫣儿道:“圣人看中的美人。皇后说她快到临华殿了,你们将她带过来。”


    容霜惊呼:“娘娘,您不能……”伤害圣人看中的美人啊!


    圣人将人送至临华殿,显然是要今晚临幸的。如此热乎,赵贵妃若因为嫉妒伤了她,圣人怕是要恼。


    “皇后不安好心,娘娘,您千万别中她的计。”


    赵嫣儿漠然道:“我要见她,你去吧。”


    “娘娘……”


    赵嫣儿看着她,眼里首次泛起冷意:“连你也觉得我失宠了,不听使唤了吗?”


    容霜打了个寒颤,连忙跪下:“遵命。”


    ***


    王皇后怒气冲冲回到长乐宫,拂落一地瓷器:“贱婢!贱婢!”


    宫人伏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自王皇后入主长乐宫,宫里规矩森严苛刻,最忌以下犯上,稍有不慎,轻则受罚,重则丧命。宫人视王皇后如洪水猛兽,终日颤颤巍巍。


    王皇后发泄完怒气,绷直腰背重重坐上高位,她的大宫女玉蝶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细声道:“皇后娘娘息怒,容霜带人往临华殿的方向去了。”


    王皇后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唇畔勾起弧度:“蠢货!”


    王皇后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十年前嫁给圣人,成为他的第三任皇后。她容貌寻常,性情端谨,不得梁皇宠爱,但因为身份贵重,凤仪不凡,圣人敬重她,让她统摄六宫,大小妃嫔无论受宠与否,无一能越过她。


    直到三年前,赵嫣儿入宫,圣人像魔怔一般宠爱她,把她捧在手心,甚至触动王皇后的权威。


    王皇后看不过她的狐媚,出言训斥,圣人大怒,要夺她宫权。


    王皇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她跪在圣人脚下,满心委屈惶恐,赵嫣儿拉着圣人的袖子,仿佛施舍似地道:“圣人,臣妾不懂如何处理宫务,您还是让这位姐姐管着吧!”


    巨大的屈辱淹没了王皇后。她恨赵嫣儿入骨。


    明面上,王皇后对赵嫣儿和颜悦色,不惜放下身段讨好她,私底下,她却日日诅咒她,期盼她失宠。


    她知道她一定会失宠。


    因为赵嫣儿愚蠢无知,深爱圣人。


    有什么比全心全意爱上一个帝皇更要人命?


    当帝皇收回他的宠爱,她将如鲜花般凋零、坠落。


    而她要做的,便是把那落下的鲜花一脚一脚踩碎,辗成泥。


    ***


    肩舆落地,帘子撩起。


    “小贵人请。”


    姜璃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地弯身走出来。她已经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大名鼎鼎的赵贵妃。


    她路见不平,冒名顶替了那个被父亲狠心献给老皇帝求富贵,险些哭瞎了眼睛的小女郎进宫。她想着以她之能,可以安然脱身。


    可是梁皇巡城,带的护卫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她若杀出重围,能以一当十,却未必能以一当百,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没想到进宫后首先要见的是赵贵妃,不是梁皇。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她很担心赵贵妃要立刻杀了她。赵贵妃在大梁的名声不佳,有凶残跋扈,穷奢极侈的妖妃之称。


    关雎宫穷工极丽,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姜璃抬头一看,立刻被这前所未见的恢弘华丽所慑,暂时忘了烦忧。


    宫人看清她的容貌,饶是在关雎宫侍候着见惯赵贵妃美貌的,都小小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绝色至此,比赵贵妃更甚,难怪圣人看中,急急送至宫中……


    容霜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冷冷瞪着姜璃。姜璃连忙收敛心神,敛眉垂目,小碎步跟着他们走。


    进入内殿,姜璃随着宫人跪下拜见赵贵妃,把姿态放得很低。


    只听见一道悦耳的嗓音不含情绪的轻轻道:“小女郎,抬起头来。”


    姜璃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是一位令人一见难忘的美人,螓首蛾眉,粉脸桃腮,一双宜喜宜嗔的美目顾盼生辉,魅惑天成,风情万种,华贵娇矜,艳若牡丹。


    姜璃眼里情不自禁闪过惊艳。


    赵嫣儿屏着呼吸看清她的容貌,露出似喜似悲的神色。


    果真,绝色……


    ***


    梁皇巡城归来,李瑛与容霜一同跪下请罪。


    容霜道:“贵妃娘娘跪在关雎宫里,求见圣人。”


    李瑛道:“陈娘子失仪,贵妃娘娘将之逐至景阳宫。”


    梁皇一听赵贵妃求见,立时把姜璃忘了。自他不再专宠赵贵妃,幸了别人,赵贵妃一直静悄悄的,并无失当之举,只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梁皇心中对她有愧,难以面对她,已有一段时间没去看她。她素来不会惺惺作态地邀宠,此番竟然下跪求见,可见情切。


    梁皇心软了:“速速摆驾关雎宫。”


    容霜大喜,李瑛心里一松。


    圣驾一到,整个关雎宫像被点亮一般,焕发生机。


    赵嫣儿跪在地上,痴痴看着走下步撵的梁皇。


    梁皇怒道:“朕养你们作什么?还不扶起贵妃!”


    “圣人……”赵嫣儿扑入他怀里,眼泪像珠子一样流下来。


    梁皇心疼极了,揽住她:“嫣儿,朕的好嫣儿,别哭,啊,朕来了,朕来了……”


    两人多日未见,正是彼此思念最浓的时候。


    赵嫣儿紧紧抱着梁皇,舍不得放手,梁皇也纵容她,甘愿放下架子喂她喝茶,喂她用膳,晃着她与她说话,哄她开心。赵嫣儿愁眉苦脸多日,终于喜笑颜开。


    但当夜幕低垂,赵嫣儿期盼地望过去,梁皇的神色令她一颗火热的心瞬间冷却。


    圣人不愿意留下来宠幸她……


    赵嫣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圣人,您不要嫣儿了吗?”


    梁皇心疼极了:“你是朕的娇娇儿,朕怎会不要你?”


    赵嫣儿仿佛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圣人,留下来陪您的娇娇儿?”


    梁皇艰涩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他们彼此明白,这只是借口。


    这三年来,梁皇陪伴赵嫣儿的每个晚上,他从未有一晚需要处理政事。


    赵嫣儿捂住心口,喃喃道:“圣人,嫣儿心好痛……”


    梁皇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不忍,险些落泪。若可以,他怎么舍得伤她?


    然而,他又怎么能放下身为帝皇的最后一丝尊严告诉她,他已老,无法再宠幸她,给她带来欢愉?


    她天真娇憨,年少绝艳,他怎么舍得让她知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凄凉?


    梁皇抽身欲离去,赵嫣儿拉住他,哀求道:“圣人,再陪嫣儿喝一杯,一杯……”


    梁皇叹息,温柔道:“好,再喝一杯。明日,朕还过来看嫣儿。”


    赵嫣儿含笑点头:“好。”


    ***


    姜璃昨日进宫,想着的是一旦被梁皇召幸,应该怎样与他周旋。


    这次她完成任务的其中一个难点是,她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是谁。金手指会指出潜在的人选,但到底是哪一个,只能靠她自己分辨。一旦选错了,任务就失败了。


    梁皇是人选之一。此人年少登基,前期不失为有为之君,可惜皇朝内政糜烂,与贪官污吏斗智斗勇耗尽了他的精气神。一场大病后他“幡然醒悟”,从勤政爱民的明君变成沉迷享乐的昏君。


    由于他的放任,大梁吏治败坏,民不聊生,起义频发。一些势力乘势而起,渐渐发展成能威胁大梁政权的存在。


    梁皇老迈,雄心已失,无力平息乱局。姜璃不看好他,也不乐意辅助一个色老头。但真的见到他之后,发现他是老虎老矣,余威犹在。京城是大梁的中心,梁皇在这里,人心未失。若他的脑袋拐过弯来,不想死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姜璃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思,想再观察一下梁皇,没想到见了赵贵妃一面后,被支应到一个偏僻的形似冷宫的宫室,叫素芳斋,来了一个宫女,道是来侍候她的,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之后,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好在姜璃出身乡野,习得一身非凡的武艺,早学会生活自理,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宫室简陋,但一些基本的物品还在,勉强能倒腾出一块地方起居。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食物。


    姜璃忍到晚上,见依然没人理会,实在饿得受不了,摸出宫门觅食去了。在人生路不熟的后宫一隅,她不辨东西地走着,走到一处水榭。


    水榭被茂盛的花木环绕,陈旧残破,但打理得非常干净,挂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灯笼,发出昏暗的光芒。一个少年持笛站在廊柱后探头,看到姜璃,眼睛直了!笛子从他手中缓缓滑落……


    姜璃身手敏捷,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他的笛子。


    她第一眼看的是少年身旁的石凳上放着的食盒。它散发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第二眼看的才是食盒的主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穿着半旧的衣袍,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容貌俊秀,充满书卷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