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璃不相信。
除非有一天太上皇驾鹤西去, 鸿嘉帝对她, 对元贵太妃仍保持如今的态度。但这太难了。元璃没有半点信心。
元璃没有和鸿嘉帝翻脸只是因为现实不允许。她已经二嫁, 成了宓妃, 日后还会成为皇后。她不但是她,还有肚里的孩子, 再不能不顾一切地任性。不然出气一时爽, 事后悔青肠。
元璃说服自己不要生气, 生气只会便宜别人,害了自己。她甚至假装没发现真相。即使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她仍把鸿嘉帝和“高公子”视为两个不同的人。对着鸿嘉帝的脸冷淡, 对着戴上面具的“高公子”热情, 坚持要把鸿嘉帝当作“高公子”的替身, 不但用对“高公子”的态度对鸿嘉帝, 也要鸿嘉帝用“高公子”的方式服侍她。
有时元璃对鸿嘉帝做得连自己都觉得过火,近乎侮辱, 然后怀着一种踩钢丝终于要摔下来的心情等着鸿嘉帝发作。可他偏偏忍下去了, 对她还是包容宠溺的模样。
——嗯,元璃更加不信他了,更加觉得他有诈。
事有反常必有妖, 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妥妥的。
元璃这么想的时候,鸿嘉帝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当场便恼了。若元璃不是怀着孩子,她第二天铁定下不了床。
元璃把鸿嘉帝赶出凤梓宫,与他冷战了三日。
由于元璃和鸿嘉帝闹别扭了便去打扰元贵太妃,元贵太妃又疼她,总要搂着安慰半天,太上皇有点不胜其烦,不舍得骂“闺女”,便骂鸿嘉帝。鸿嘉帝连送了三天礼物,还许诺带元璃去行宫游玩。
到了第四日,元璃终于点头让他进寝,却闻到他身上一股清溪文竹香的味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林芸兮亲自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清淡却持久。以前元璃时常在罗英杰身上闻到,一闻到就知道他和林芸兮见面了,甚至不干好事。她一概视为林芸兮对她的挑衅。
林芸兮作为外室怀上罗英杰的孩子,罗英杰想纳她入门是元璃和罗英杰和离的导火线。罗英杰不想和离,可架不住元璃铁了心且靠山过硬,鸿嘉帝还横插一脚,求娶元璃要册立她为皇后。最终,除了罗英杰,其他人皆大欢喜。
虽然失了与镇国侯府和华清郡主的婚姻关系,林芸兮受到承恩侯府的迁怒,但她到底是低调进了府,成为罗英杰的妾室。而且她当真手段了得,相比于另一个有孕的妾室春绣被罗英杰踢得差点流产,她在后宅待得稳稳当当,把承恩侯夫人和罗英杰都哄住了。
林芸兮身处承恩侯府,鸿嘉帝连罗英杰这个表弟都疏远了,更不会和表弟的爱妾有联系。林芸兮却是靖宁县主姜妙珠的好友,她那自制自用,从不外售的清溪文竹香,只曾少量赠送给好友,姜妙珠就是其中之一。
鸿嘉帝身上会染上这种香,自然是他去见过姜妙珠。
元璃惊觉自己有些太沉浸于成为鸿嘉帝的宓妃后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了。忘了姜妙珠才是鸿嘉帝真心实意喜欢多年的表妹。她这个妃子或者皇后一度被定位为摆设,唯独姜妙珠是鸿嘉帝始终不肯放弃的,至今仍坚持要立她为贵妃。姜妙珠手上还握住太上皇御笔写下的立她为鸿嘉帝皇后的赐婚圣旨。太上皇和鸿嘉帝都对这份圣旨讳莫如深,没有下明旨销毁。
这显然又是鸿嘉帝对她不是真心的一个明证。
元璃一瞬怒极后飞快恢复冷静,仿佛被人从迷雾中拉出来,彻底清醒了。鸿嘉帝装得再像,他也不是“高公子”,他没有“高公子”的纯良简单,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既不会被权位冲昏头脑,也不会为情爱不顾一切,而是在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有所为,有所不为。
元璃对鸿嘉帝皮笑肉不笑道:“皇上,是我疏忽了。我怀着身孕多有不便,不能服侍你尽兴。身份低微的女子你又看不上,不愿碰,不若还是让靖宁县主早早进宫成了你的人,省得你老是惦记,冒着风险也要出宫见她。”
鸿嘉帝问:“你不吃醋?”
元璃气笑了:“我是皇后,要贤惠大度,为你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
鸿嘉帝道:“我知你不是这种人,不必勉强自己。日子是我们俩在过,别人的指手画脚与我们何干?这不是你要的痛快吗?”
元璃道:“我如今痛快极了,一心为你着想。你高兴了,我便高兴。想到姜妹妹的贤德,以后有她做姐妹,我心里啊,真是又松快又期盼。”
鸿嘉帝道:“你说过,若我敢背着你与其他女子相好,你便阉了我。”
元璃脸色一变。
这可不是她对鸿嘉帝说的话,是她对“高公子”说的话,还是在床榻上说的。某次她过于满意“高公子”对她的服务,出于独占之心和对枕边人的警告,一时上头便娇蛮地威胁他。“高公子”如何敢违抗她?立刻唯唯应好。为了让她“息怒”,还压着她多服侍了几次——“高公子”能得她钟爱,和他日渐变厚的脸皮和越来越懂的哄人手段不无关系。
那一本正经贱皮子的嘴脸,和鸿嘉帝的形象相距十万八千里。所以元璃发现两人的皮相再相似,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时至今日,元璃偶尔还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是同一个人,有意无意地拒绝接受现实。
但鸿嘉帝说出这句话,竟似要跟她摊牌吗?
元璃故作镇定:“这种玩笑话,岂可当真?我可不是那等会拆散有情人的王母娘娘。如罗英杰和林芸兮,成全他们的可是我。”
鸿嘉帝道:“提前让靖宁入宫亦是好事。我对她另有安排,你不必吃醋。她碍不着你。”
此番姜妙珠求见,是以病乞宠。自从鸿嘉帝纳了元璃为妃后,她时刻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元贵太妃已经重新给她安排了其他联络人,也把帝妃恩爱,日日同寝共眠的消息传给她。姜妙珠不禁慌了。她一直以来倚仗的是罗皇后让鸿嘉帝立誓绝不负她的承诺,以及鸿嘉帝对她的情谊,认定她端庄贤惠的性情更适合当一国皇后。
可以前明明一直对元璃厌恶得紧的鸿嘉帝,这次竟似被元璃勾了魂。许多人觉得鸿嘉帝如今待元璃宠爱有加是因为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姜妙珠了解鸿嘉帝,他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倨傲冷漠,他对看不上的人其实不屑一顾。娶元璃还有可能是出于各种迫不得已的考量,但宠幸她,与她朝夕相处,肯定有别的原因。他不会勉强自己天天做戏。
如此翻来覆去地揣摩鸿嘉帝的心思,姜妙珠病了。她已经许久没和鸿嘉帝见面。她很想见他,确定他对她仍有情谊,仍想她入宫相伴。但她不敢直接对他言明心意,尽管病中苦闷忧愁,渴望见他的心更甚,她也不能任性。若她在病中与鸿嘉帝见面,过了病气给他,她等于找死。所以她只能在病后求见他,以此乞怜。她也把她的女儿心事,为他考虑的种种写成书信,传给他。
鸿嘉帝想从她身上找到她与元贵太妃合作的隐情,不免要安抚一二。见她的过程中,听着她小心翼翼算计的心声,鸿嘉帝心如止水。
元贵太妃新给姜妙珠的人不如普宁净斋的徐居士,姜妙珠失了军师,对外面和宫里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有些焦躁了。
鸿嘉帝突然得出一个结论,论心性,姜妙珠还不如元璃坚韧稳重。但凡发生大是大非之事,元璃更有决断力。
【碍不着我?等你和姜妙珠相好,我必另养美男子。以后各玩各的,河水不犯井水。】
这头鸿嘉帝想着姜妙珠的软弱,元璃对他要接姜妙珠入宫,表面上笑着表示欢迎,安排,心里已经恶狠狠骂起来,盘算着另谋出路。
鸿嘉帝想亨齐人之福,元璃不甘示弱,也要亨。只等三年后她抛却皇后身份,恢复自由身南下,以她的相貌财力,等着她宠幸的郎君还不知如何堆山填海。
鸿嘉帝想保住这个野马一样的妻子容易吗?还得防着“高公子”之流把她哄骗走了。
鸿嘉帝对元璃道:“我是你夫君,与你共偕白首之人,你可以多信我一些。”
鸿嘉帝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元璃道没有笑意地笑而不语,一个字都不信。看人论迹不论言不论心。他说得再多,做出来的事不相符,也无法说服别人。
鸿嘉帝盯着她油盐不进的神色,捏着她的下巴带了一点狠意亲她的唇,在她挣扎时一句话定住她:“别激动,仔细孩子。”
元璃眼里凶光一闪,捧着他的脸超凶地反咬回去。看谁更在乎孩子?
鸿嘉帝只好扶住她的腰背,被动承受,不敢反击。
等唇被她咬破了,尝到血味,她停了手,鸿嘉帝一使劲把她拦腰抱起来,道:“我们安置吧。”
元璃揽住他的颈项,嘲笑道:“齐昊嵘,你就只剩下这点招数了。”
鸿嘉帝道:“谢谢娘子恩赏。”
谁让这女子就好这一口享乐?一轮下来,十分怒气只剩三分,还能挑起她对他的留恋,再有用不过。看她还怎么舍得把他推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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