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熙帝一顿,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低沉道:“三个月之期未尽,你答应过尽心服侍朕,是你先不遵守约定。”


    姜璃道:“我从来尽心,问心无愧。但人不能控制喜怒哀乐。行随心动,心随意动,难道皇上心情不好时被逼着做事,还能高高兴兴地做吗?如今我心里有了一根刺,如鲠在喉,恕我道行浅薄,做不到忍气吞声,无动于衷!”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姜璃落下泪,指责朝熙帝:“皇上方才还说要帮我出气,听到得罪我的人是我堂妹,便转过头一味训斥我。她还不是你的妃嫔,没服侍过你一根指头。我却已经服侍了你快三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要名分就活该被作践吗?谁说我不要名分?你若能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为妻,自此只宠我一人,你问问我要不要?”


    朝熙帝不假思索道:“荒唐!”


    姜璃冷冷道:“哪里荒唐?我的夫君,睿安王殿下生前全做到了。”


    朝熙帝语塞,片刻后道:“岂能将朕与睿安相提并论?”


    姜璃怔怔望着帐子上绣着的鸾凤和鸣图样,落寞低语:“在我心中,王爷对我的情义远胜皇上。我待王爷一贯娇蛮任性,不如待皇上温柔和顺,如今还有愧于心,王爷不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反而皇上总是求全责备……皇上,我对你一无所求,是你待我太苛刻了。”


    朝熙帝并没有因她的话动容。在皇权面前,从来没有真正的道理可言。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若再没有半分表示,想要姜璃继续尽心服侍就难了。


    正如姜璃所说,她一无所求,朝熙帝在她身上使的手段通通铩羽而归。若用上强硬手段相胁,一来不占理,二来以姜璃的烈性,能不能有用还是两说,还再无回旋的余地。


    对姜家堂妹的厌恶,还是姜璃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向他提出不满。


    朝熙帝淡声道:“你待如何?难道真的要朕祭天祀地,迎尔为皇后?”


    “妾怎敢有此妄念?”姜璃握住他的手,嗓音转柔,可怜巴巴道,“只是我夫君乃世袭罔替的超品亲王,按律,我亦可受封超品王妃,求皇上成全。”


    大邺朝的王公大臣达到一定品级可以为家中女眷请封诰命。有了诰命的女眷可以享受种种特权。姜璃本是王爵中的一品亲王妃,遇到后宫妃嫔,只有贵妃以上的妃嫔能让她行礼。若为超品王妃,在后宫则只需对太后、皇后行礼。


    姜璃争这个超品王妃的诰命,针对的仅是她的堂妹,她以前并无这个忌讳,便是对着不是很上得台面的曹贵妃行礼也从不失礼。虽然曹贵妃也没有让她完整行过一个礼,但足以说明她不介意这个。姜璃唯独不容她的堂妹爬到她头上,除非她的堂妹当上皇后。


    朝熙帝沉吟。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超品王妃的品级原就是她该得的。宕延至今是因为女眷的诰命一般由家中男人上折子请封,礼部审批没问题后呈给皇上作最终决定。而睿安的封号是安王死后所得,继承爵位的陆璀又年纪小,无人为姜璃请封。当然,她可以陆璀的名义上折子为自己请封,但之前伤心过度没顾得上,后来因不在意忘了。直到姜珊的消息传来,姜璃才想起这件可以提升品级的事。


    朝熙帝终是道:“可。”顿了顿,“你闹如此大的脾气,只为求得一个本属于你的诰命?”


    姜璃抿唇一笑,得偿所愿后一扫方才的委屈脆弱,眼里尽是得意骄纵:“我是长姐,姜珊这辈子都只能对我屈膝行礼。”


    朝熙帝对她的变脸功力没有一丝惊讶,摇头:“孩子脾气,有失稳重。”他更想说的是“没出息”。她明明有条件、有能力争取更高的位置与权力,却没有进取之心,反而执着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若她做了皇贵妃,如何对待成为妃嫔的堂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但冷酷刻薄如朝熙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刺激姜璃。好不容易哄好了,万一又将她惹恼了,朝熙帝不怀疑她敢折腾到迫使他到外面睡。春宵夜短,他明日还得回宫,何必呢?


    姜璃好心情地捏着朝熙帝的手指把玩,突然按住食指,一口含住,舌尖舔舐,水眸上睨,媚眼如丝:“表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要在我的帐子里一直疾言厉色地训示我吗?我好害怕……”


    朝熙帝喉咙一紧。一对男女,在绣着鸾凤和鸣图样的帐子里,在昏黄暧.昧的烛光下裸.裎相对,委实不适合开展严肃的对话。


    但一开始故意挑事的人是姜璃,小嘴叭叭说了一通,把道理占尽的是她,诡计得逞后又开始挑拨人的也是她。朝熙帝被她绕了一圈,对她的要求松了口,继续她训不是,不训也不是。面无表情静默了片刻,他俯下.身,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训示”她……


    次日醒来的姜璃肩颈全是一片斑驳的咬痕,她对着铜镜欲哭无泪,还得安慰近身侍候时看到这一片“惨况”立刻红了眼哆哆嗦嗦说“娘娘受苦”的荣真荣宜。


    姜璃心里第无数次腹诽朝熙帝这个狗皇帝,还义正词严说她“孩子脾气”呢,他那只有针眼大的心胸,被她咬了一口,数十倍的还给她。


    这日稍晚时分,姜璃还收到一张有趣的帖子。帖子是慧妃送来的,问候了她的近况,邀她入宫相聚。


    说起来,自姜璃与朝熙帝定下三月之约后,她久未回睿安王府——这倒是不妨碍,毕竟她是寡妇之身,守着夫丧,深居简出甚至闭门谢客都是应有之义。连久未进宫向姜太后请安也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毕竟睿安王活着时,夫荣妻贵,她是当今的亲弟媳,一等一尊贵的皇室诰命女眷,睿安王去世后,她看似地位更高,实质已成了老黄历。她被姜太后接进宫里休养还引来于礼不合的闲言碎语,出了宫才是回归正轨。


    而姜璃与慧妃的交情不错,却远不到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的程度。更多是她欣赏慧妃的性情和念及小时候慧妃对她的照顾之情,而慧妃则出于各种理由不着痕迹地奉承着她。慧妃也是睿安王去后,后宫中少有的没有对她改变态度的妃嫔之一。


    姜璃“啧”了一声,有些疑惑慧妃知道了多少。


    第21章 截胡 看她赤足系铃,裙角……


    朝熙帝的御辇到达玉粹宫时,主殿旁边的芳华殿突然响起阵阵丝竹之声,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影挥舞着丝绦,在芳华殿前的空地上跳舞。看她一身风流俗艳的体态僵硬地直着,四肢手忙脚乱仿佛随时能绞成一团,惨烈跌倒,明明是优美婉约的折腰舞,却跳出跳大神的壮烈感……


    这个跳舞跳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是朝熙帝以前颇为宠爱的前瑜昭仪,如今已经降份位为瑜美人。


    朝熙帝高居御辇之上,撑着下巴看着进宫三年没有一丝长进的瑜美人,看着看着开始走神。


    他的后宫妃嫔不算多也不算少,论起外在,春兰秋菊,燕肥环瘦,各有千秋,各有美态,论起性格,在他面前,则以温柔恭顺的居多,活泼灵动的少,清冷淡泊的少,娇蛮任性的一个都没有。


    因为他大婚之后忙于争储,为图省事,宠那些温柔恭顺的多些,所以,人人都以为他更喜欢温柔恭顺的。尽管他也会被有别于温柔恭顺的特质吸引,但有了一个新鲜的,下一个像这个新鲜的,他又容易觉得没趣。比如慧妃的清冷淡泊受了宠,再来一个清冷淡泊便是东施效颦,别有所图。


    至于娇蛮任性这一款,前瑜昭仪今瑜美人挨着一点边,却一点都不敢使在他身上。因为他是皇帝,只有他不给别人颜面,别人敢在他面前无礼试一试,尤其是生死荣辱系于他一身的后宫妃嫔,轻者冷落失宠降份位,重者冷宫赐死。


    朝熙帝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从姜太后和一些聪明的后宫妃嫔眼中,看出她们在抱怨“皇上不好伺候”,但那又如何?


    朕是皇帝,不好伺候也给朕好好伺候着。


    他就喜欢看别人憋屈着又不敢对他露出一丝半点,还得使尽浑身解数匍匐在他脚下的模样。


    况且,她们为什么希望他是个“好伺候的”?因为一个“好伺候的”更有利于她们摆弄掌控。


    简直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的还不止一个。


    故而,以直率无机心(确实没多少)示人,野心勃勃又蠢得相当直白的瑜美人显得特别难得。


    她在后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但她把朝熙帝逗笑了,便爬到九嫔之首,压在许多妃嫔头上。她的嘴巴尖酸刻薄,怼上位妃嫔毫无顾忌,那些妃嫔却拿她没办法,只因她是朝熙帝金口定性的“秉性善良,口直心快”。


    在瑜美人还是瑜昭仪时,偶尔她做了蠢事,朝熙帝也会捧场一笑。


    后宫邀宠的手段不外乎色艺才这几样。妃嫔中有不少擅长跳舞的,瑜美人是跳得最差的一个。她对自己的底气一向是出色的容貌。


    京城贵女中以姜氏姜璃的名声最响亮,有“邺都明珠”的美名。排在其后并列的是“京城双姝”,一个秦家女与一个陈家女,如今是朝熙帝后宫的瑜美人与陈婕妤。这些能名扬京城的贵女,真实的才德且不论,容貌是绝不差的。瑜美人正是仗着这点优势,在随母入宫向姜太后请安时,“崴脚”朝同来给姜太后请安的朝熙帝投怀送抱。次日,圣旨下来,一顶小轿将她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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