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姐,我太笨了,不太会讲话,你知道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实是自谦了,刚刚我就已经发现,佳佳在想解决办法和给我们安排任务的时候,语速根本不似从前那样慢慢悠悠的,她说话很快,很果断,也很有条理,我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凭空出现的,是要有一些东西作为支撑的。庾璎说佳佳是一只气球,那么我想,这只气球即使薄,即使弱不禁风,却也在一次次一遭遭鼓胀和泄气的循环往复里修炼出了一身韧性,这是好本事。


    佳佳和庾晖说:“庾晖哥,到了就告诉我,要是图纸有什么问题,我和老板讲。”


    庾晖说好。


    ......


    车又开出去了一段。


    什蒲的路我完全陌生,只能依稀辨别出周围黑漆漆的山石,好像是当时我和梁栋一起来什蒲时走过的,同一条路。


    我不是没有和庾晖打过交道,我深知这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和我一样,不愿和不熟的人开口,我预想到这一路上会很尴尬,而我偏偏还有个看不得别人也尴尬的毛病,所以一开始有些担心,担心自己需要绞尽脑汁克服不适来挑选话题,但万幸,庾晖很善良,我不知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所以率先打破我们之间冷凝的空气。


    是的,上一次庾晖送我回家,车内的空气也是如此般,冷凝住的。


    他目视前方,开启了话题:“以前,佳佳出去打工的时候,我总给她带东西。”


    我是从庾晖这里得知的,原来,佳佳之前一个人在外的那四年,竟是一次家都没有回过的。


    我又想起了园子,园子过春节也不回家,是为了多赚点钱,那佳佳,又是为了什么?


    “逢年过节,她爸妈都给她准备她爱吃的,我回什蒲的话,就托我顺路带给她。”庾晖说。


    其实市里那么近,常回家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佳佳说了,她不能回,她怕自己一回去,往那床上舒舒服服一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仅如此,她还告诉爸妈,你们也千万不要来看我,道理是一样的,我怕我一看见你们,就又变笨了。


    就这样,四年来,佳佳和爸妈就只靠手机视频联系。佳佳爸妈表面答应不去给女儿添乱,实则也是跑去看过的,他们找庾晖要了具体的地址,坐着车去,然后隔着一条马路,悄悄瞄一眼。


    绝大多数时候佳佳在后厨,根本瞧不见人影,但就这么遥遥一眼,心里也能略略舒服点。


    用庾璎的话说,佳佳这性格,和谁相处都如面团儿一样,软软和和的,唯独在爹妈面前,有点恃宠生娇的意思,是的,被宠爱的人,是知道自己正在被爱的。


    但庾晖有招,能治佳佳。


    有一次他来送东西,是佳佳妈用泡沫箱装的真空好的熟食,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佳佳爱吃的,但佳佳那天和师父一起接了个婚宴的多层蛋糕,还有甜品摆台,太忙了,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知道庾晖又来送东西,觉得添乱,没给好脸色,就站在门口撑着门,慢吞吞讲话,说,东西我不要,庾晖哥你回去告诉我爸妈,不要再给我送了,每次吃不完都坏了,而且我也不爱吃。夹枪带棒一顿发泄,就差补那么一句:烦死啦!


    如果是庾璎在,大概率要拉开架势叉起腰骂人,但庾晖不会。


    他不爱多言,所以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送进去,就把那泡沫箱从车里拿出来,往马路牙子上一搁,上车,开车走人。


    我能够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这好像也确实是庾晖能做得出来的事。


    庾璎和庾晖,都是很有性格的人。


    我问庾晖:“那后来呢?佳佳把东西拿走了吗?”


    “嗯,拿了,”庾晖说,“我开车绕了一圈,看她搬进去了。”


    庾晖讲这话的时候手指敲着方向盘。我惊讶发现原来他在笑。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就和庾璎更像了,我从侧面看他的眉睫,鼻梁,总觉熟悉,直到他突然一转头,直直看向我,路灯的影在他棕色眼球里转瞬一晃,晃得我一怔。


    他问:“怎么了?”


    我说,你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替你开一会儿吧,庾璎交代的。


    庾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说,昨晚没睡好,等回程吧,回程你开。


    我想起庾璎说过,庾晖是做冷链水果生意的,前些年经常跑长途,为了省人工,很多事都自己上,想来这种程度的路,应该没有什么挑战性。


    庾晖听了,笑说他其实也算是和佳佳一样,子承父业。


    我说,庾璎没跟我讲过叔叔阿姨。


    庾晖说,嗯,去世得早。


    我便不好再接话了。


    后来,我们路过了一个山坡。


    道路两侧是较前面更为茂密的树,现在是冬天,树都是一个样子,不是说枝丫,而是说分布的密度,这里的树明显更为密集,夜里显得骇人,黑莽莽,不见亮,临路边还用铁丝拦了起来,一看就是人工种植的树林。


    庾晖告诉我,这是板栗树,这是一大片私人承包的板栗林。


    我更加确信了,这就是我当初和梁栋走过的那条路,我还记得梁栋给我讲了个他贪玩偷板栗去烤着吃,结果被狼狗追的故事。没错,当时庾晖也在。


    庾晖说:“以前自家承包地,都要养狗看着,现在没有了,没人稀罕偷这些东西了。”


    他也和梁栋一样,讲起了自己的童年,似乎什蒲长大的孩子。都对这片板栗林有特别的感情。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秋天,带我妹来这玩,也是摘板栗,我爬上树,让她抖着一个被单在下面接,我一晃树,板栗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板栗,不大,”庾晖用手指圈起来,比了一个大小,“但是打人疼,我妹脑袋被砸了几个大包,也不哭,也不松手,就在树底下捧着板栗,朝我笑。”


    亲兄妹,血缘带来的亲情。


    庾晖讲这段故事的时候仍目视前方,嘴角却一直有笑意。


    我说,一开始我不知道你们是兄妹,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是庾璎请来的送水工,或者是修理工。”


    我也笑了。


    真不能怪我这么想,因为我认识庾璎的这些日子里,庾璎店里的这些杂事都是交给庾晖来做的,庾晖又寡言,常常是拎着工具来,一言不发,修完了就走。


    要是外貌上能再不修边幅些,真像个修理工。


    庾晖说:“小时候家里没大人,有些东西该自己学。”


    我说,如果再加上我刚到什蒲那天的第一印象,我还会觉得,你也很像一个拉活的黑车司机。


    第一印象。


    庾晖方向盘一打,转了一个弯。


    顺着这话,他也说起了对我的印象。


    “那天在车上要不是你对象一直在和你讲话,我还以为你是被他绑来的。”


    他说。


    -


    “我那天,心情不好。”


    我撒谎了。


    其实来到什蒲的每一天,我的心情都不算好,甚至再继续向前溯源,好像到被裁员,到上一次季末述职,到上一次加班的国庆假期,到上一次春节回家,再往前,再往前,再往前......我发誓,我并不奢求那种被快乐击中大脑的瞬间狂欢,还有心头无闲事的闲适快活,那不属于成年人,我只渴求短暂的放松,轻巧的自由,这样就可以了,足够了,但,很遗憾,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庾晖看出我在出神。


    他没有打扰我,只是把空调开的高了点,跟我说:“睡会儿,到了喊你。”


    我说好。


    ......


    我竟真的睡着了。


    我和庾晖都不再说话的时候,车里是绝对安静的,我只能听到薄弱低迷的嗡嗡声,不知是车,或是车外风走,还是被放大的呼吸声。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没有,我感觉自己在爬楼梯,很长很长的一截楼梯,我终于爬到最顶了,眼看只剩最后一阶,可是一脚踏下去,我发现自己踩空了,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如云如雾。


    我几乎是在踩空的瞬间就惊醒。


    惊醒同时,腿脚不听使唤,狠狠地往前踹了一下,一声闷响。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腿上有张毯子,盖得乱七八糟。


    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有一栋小小的厂房,开着门,里面有灯,有人影,再往远处,就是灯带一样的道路,时不时有零星的车驶过。我知道,这是到了。


    我问庾晖,到了怎么不喊我?


    庾晖说:“着什么急,等会儿。”


    我有些尴尬,伸手便要拉车门,结果是锁住的,庾晖看上去也被我的慌张传染了,他有些茫然地帮我把车门打开,问我:“你要干嘛去?我不是等你睡醒。”


    他抬抬下巴,示意那亮着灯的厂房:“加班呢,等他们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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