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妈妈给我发了元宵节家宴的照片。


    亲戚们团团围坐,中间是那道沙白汤。


    妈妈遗憾说:“教你许多遍了你也学不会,不然就能自己做来喝了。”


    我也遗憾。


    因为发现自己好像也并不是很想喝了。


    -


    若要我在什蒲也找到一个稍能抬起脖子舒展肩颈的地方,那就是庾璎的美甲店了。


    我以为庾璎说自己“有空”只是客套,却没想到,是我不了解这个行业。庾璎笑说,你略略想想就知道,大家都要把指甲和头发搞得漂漂亮亮的过春节,到了正月里自然就没客人了,我闲得很。


    需要外出工作上学的年轻人复又都离开了,春节落幕后的什蒲,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机油的机器,正在缓慢地喘息,艰难地恢复秩序。


    路过美甲店的时候,恰好看见美甲店的玻璃门敞开着,打扫店里,开门通风,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只是今天我看见拎着扫帚的人不是庾璎,是那个高中生小姑娘。


    她也记得我。


    她穿着庾璎平时常穿的那件卡通围裙,拎着扫帚,朝我干脆地抬了抬下巴:“哎,你。”


    我不解这是什么问好的方式,但也笑了笑,学着她:“哎,我。”


    她叫李安燕,是庾璎告诉我的。因为距离开学还有段日子,庾璎就叫她来店里帮忙,还像模像样看了她的身份证。庾璎的原话是:“她妈挺不容易的,来求我,就当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天天想往外面跑,不上学就不上吧,别学坏就行。小姑娘鬼精鬼精。”


    我一开始讶异庾璎竟然认识李安燕的家里人,后来转念又一想,这是庾璎,她谁不认识。


    说罢庾璎还叹口气:“小乔你没当妈不知道,当妈难着呢。这要是我闺女,我......”


    她双手抱胸,说的话被李安燕听见了,李安燕嘴上绝不吃亏,开口便呛:“你没闺女,你三十多连对象都没有呢。”


    我便知道,庾璎遇见了对手。


    不管平时多么和谐<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相处,一旦套上“雇佣关系”,就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我走进店里的时候,庾璎又在和李安燕闹别扭。起因是庾璎让李安燕去隔壁面包店借桶水来,擦洗一下桌柜。


    庾璎的店里有上下水,但美甲店用水少,常年不开水表,连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都没安,偶尔要用自来水,就找邻居借一桶。李安燕不愿去,因为她和隔壁不熟,怪不好意思,而庾璎又很想行使一下自己作为老板“指使”员工的权力。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反正活就摆在那里,看谁先去干。僵持着僵持着,庾璎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塑料跳棋来,和李安燕说好,谁输谁去。


    两个人从一局定胜负,到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竟玩了一个小时。


    跳棋缺棋子,还是用庾晖的打火机代替的,突兀地戳在那。庾璎邀请我,反正没客人,三个人斗地主算了,李安燕说太好了。


    已经没人记得一开始的赌注了。


    -


    这件事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庾璎给庾晖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庾晖带着工具上门来,他好像什么活都会干,其中也包括修理水管和安装水龙头。


    很简单的事,三两下而已。庾璎懊悔,要是早知道这样容易,早就动手了,这样用水多方便。


    李安燕也很满意,她喜欢喝各种奶茶咖啡之类的速溶饮料,而庾璎店里的那个饮水机像个垂暮老人,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用的,加热最多六十度。现在好了,有了自来水,可以带个烧水壶来自己烧水,她再也不用喝结团的奶茶了。


    庾璎乜她:“你平时也可以接饮水机里的纯净水来烧啊,我拦着你了?”


    李安燕哈了一声:“你抠门死了,我不敢用你的花钱买的纯净水,我怕你瞪我。”


    说完还怕我不站她这边似的,将脸扭过来朝向我,说:“就她,去隔壁借水,每次也不说给人带点什么,反倒是从不空手回来。”


    有时是当天卖剩下的蛋挞,有时是卖相不大好的蝴蝶酥,或是蛋糕卷。


    我看见庾璎面前的小桌上就有透明塑料袋,系紧了口,里面有一些渣子,果然是没吃完的现烤饼干。


    “你知道个屁,我跟他们家关系好,人家乐意给我。气死你。”


    庾璎身体里有许多个她,和不同年龄不同状态的人说话,会有不同的她出来应对,只和李安燕朝夕相对了几天,她就变成和李安燕一样活跃又嘴贫的高中生了。


    庾璎说:“面包店的佳佳,以前在我这里做过学徒,虽然现在不做这行了,我还是算她半个师父。”


    隔壁面包店是一对夫妻开的店,佳佳是他们的女儿,我来到什蒲这一年,夫妻俩刚好放手,把面包店全交给女儿来做。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大权到手,听说最近正在找人装修,翻新店面。


    “你以前还招过别的学徒?”李安燕问。


    “当然了,”庾璎扒拉着手指头,可扒拉又扒拉,也只不过数出一个三,她指指李安燕,“你算第三个吧。”


    早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两个人都还没吃饭。幸而有庾晖去而复返,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饭盒,是来给庾璎送饭的。饭盒里是煮好的饺子,冒着热气。庾璎先擦了筷子给李安燕,然后又擦一双给我,我不好说自己不吃肉馅做的东西这一奇怪的习惯,便只能推说已经吃过了,并打算推门离开。是庾璎叫住了我:“别走啊?不是说好下午斗地主么?我马上吃完。”


    我有些无奈。


    另一边,李安燕却还在追问庾璎,美甲店的学徒一般都学些什么?她来了这几天,庾璎只让她做一些杂活,根本什么也不教,这令她不满。庾璎说:“不是我不教你,不管什么手艺,当学徒都是要从干杂活开始的,不信你去问问佳佳,她那时候也是一样。”


    李安燕当然不会真的去问,但她缠着庾璎,句句都锋利:“肯定是你教得不好,不然人家怎么回去做面包了,不继续做美甲呢?”


    庾璎气急,可她着急吃饭,嘴里塞满了,只能放出一句:“......你知道个屁。”


    待她终于放下筷子,有空暇说起很多年前的故事,她告诉李安燕,不是她这个师傅不合格,实在是佳佳不适合这一行,不开窍。当初和佳佳一起来当学徒的另一个女孩子,就把她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后来自立门户,她很骄傲。


    说这些话的时候,庾璎的声音时高时低。高是因为要向李安燕证明,她是个不藏私的好师傅,低是因为佳佳此时此刻就在隔壁面包店忙着呢,一墙之隔说人家笨不开窍,总归不太好。


    庾璎曾和我说,不要小看生活里的那些不起眼的小事,不要让它们变成阻碍河流的沙石。庾璎做得很好,她不仅会让那些扰人的沙砾迅速冲走,还能挑拣出里面那些漂亮的小石头,一一珍藏,因为开这个店,她听过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总有一些能被她记住很久,并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一番的。


    园子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个。


    那是和佳佳一起来到庾璎店里的学徒,每每回忆起园子这个人,庾璎总会感慨:“园子啊,真是最聪明、手最巧、性格最好的姑娘了,我认识的人里,没人比得过她。”


    我和李安燕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庾璎却好像根本忘记了我们两个人的存在,自顾自地叹口气:“......但也是我见过的,命最差的姑娘了。”


    说罢看向我和李安燕:“哎,你们信命吗?”


    我和李安燕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庾璎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这就对了,因为园子最信命,所以她命最苦。”


    我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因果关系。


    第5章


    ◎金灿灿◎


    园子不是什蒲本地人,外来的,生面孔。


    庾璎只记得园子好像是突然出现的,算算已经是十年前了。那时候,庾璎左边的邻居是面包店,右边的邻居是一家炸鸡排的加盟店,小档口。


    “我每天都不敢开门,我这小门市夹在他们两家之间,喘气儿都是槽子糕和炸鸡排的味儿,香得昏天黑地的。”庾璎说。


    园子来到庾璎店里做学徒之前,和她男朋友一起在隔壁鸡排店干活,她负责收钱,收拾卫生,还有搬货,她男朋友个子不高,圆脸,肤色黑黑,平时也不说话,就闷声炸鸡排。


    庾璎说那是个辛苦活,她和那鸡排店做了几年的邻居,知道流程,那冷冻鸡排送过来要先解冻,解冻完就是一块修整过的巴掌大的鸡胸脯,要在案板上用手掌锤平整,锤大一些,方能满足规格要求,然后裹上粉,扔进锅。


    那锤鸡排的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就在庾璎耳朵边上,从早响到晚。园子和庾璎开玩笑说,她男朋友干这活儿才几天,胳膊上肌肉都练出来了,不过可惜,只有右边,得劝劝他平时常换换手,把左边也练练。


    园子是个情商很高的姑娘,人很好,嘴也甜,用北方话讲,是会“来事儿”,月末开工资的时候,园子会买点饮料小零食之类的送到庾璎这里来,因为是邻居,平时免不了互相帮忙。庾璎和她一起站在门口,喝着饮料看不远处,鸡排店老板正和园子男朋友并排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