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旎的手腕被攥疼,却不敢上前一步,只站在原地,低着头。


    地板木纹的缝隙在眼泪的浸泡里变得扭曲弯折。


    还有刚踩过泥水的鞋尖,此刻在房间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陶旎!说话!!”


    陶旎深深呼吸,却发现肺叶边缘有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痛觉,即便竭力阻止,泪水还是滂沱,那种从小到大只要偏离妈妈预设的轨道,就会瞬间涌上来的窒息感,像极了整个人被拖入浑浊的泥水。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喉咙像泥水堵住,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纸页和书本扬了满地。


    盖住了那些泥印。


    妈妈气急,随便捡了一张,巧得很,上面恰好就有陶旎的名字:“......婚礼策划,说得好听,高级服务员呗?你要是做得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岗位也行,至少有点含金量,你是会几门外语啊?还是会主持?还是会画画设计啊?你大学学的国际金融能在贵行业有什么用武之地啊?啊?陶大小姐?”


    “我都能想到,无非是做点事务性的工作,跑腿打杂,遇到难缠的客户,你还得低三下四。陶旎,你是没有自尊呢?还是没有上进心?还是好日子过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出去说你在大企业,别人都有多羡慕,就业大环境差成什么样,别人努力往里挤,你呢?往外跑?”


    “你是嫌我活得长啊!!”


    陶旎依然没有反驳。


    二十多年培养出的防御机制坚固不动摇——闭嘴,只要闭嘴就好,不要往心里去,只要挨过这顿骂,风暴就过去了。


    好在她如今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她能养得起自己,不需要依赖父母,因此即便没有话语权,她依然可以在风暴过去之后,继续暗度陈仓,继续快乐地在轨道之外,自由的天地里狂奔。


    就这样。


    就这样。


    陶旎幻想自己是个没有情绪,却能接纳他人情绪并将其迅速从体内过渡走的空心人。


    就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


    “我懒得跟你多讲了,你也别想这事能轻易过去。”妈妈抹了一把脸,“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陶旎猛地抬头,后撤一步。


    湿泞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声响。


    “我不,我要一个人住。”


    “你再顶我一句试试!”愤怒的指尖险些触到陶旎的下巴,“明天把工作辞了,回家,报个班去,趁现在还年轻,我看着你考公,明年说什么也得考上。你得有个稳定的工作,旎旎,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我不。”陶旎继续后退。


    直到身后已经是墙壁。


    “妈,我不。”


    陶旎第一次体会到,嘴比脑子快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那些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过的话早已经存在心里,一个一个小房间,存满了一个,就存下一个,直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把钥匙哐啷哐啷,将所有的门锁都打开。


    陶旎原以为,这时机还要再过几年。


    至少等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做出一些成就,说话底气才能足一些。


    可是今天,那些锁头已经被挣开了,扔到了地上。


    “妈,我不回去,我二十六岁,明年二十七岁了,我很爱你和爸爸,但我不想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一个破旧小区的老房子。”陶旎连连摇头,“但这里只属于我,能装得下一张床,还有我的几个小小的愿望,就够了。”


    陶妈难以置信。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些原本止不住的眼泪忽然就干涸了。


    陶旎弯腰,先捡起落了满地的纸页。


    当流泪的欲望消退,表达欲便迎风生长。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我的第一个愿望,妈妈,我不想再过你替我安排的人生了。是的,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让我争取什么我就争取什么,课外班,特长班,当班干部,选城市,选大学,选专业......即便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只要你想,我就去做,因为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满意。”


    “但是妈妈,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永远令你满意,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完全合乎另外一个人的期待,在模具中生长。”


    “之前的那份工作,我做了三年,熬了三年,我在卫生间的每一个隔间里哭过,整夜失眠,掉头发,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千头万绪的杂事,让我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躺在床上发呆十分钟,那十分钟我只想一个问题——我会在多大年纪时死去?如果在我死去之前我一直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一天天,一夜夜,我是愿意继续如此,还是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


    陶旎很平静,微微抬头,看到妈妈额前的几根碎发。


    紧接着便对上妈妈震惊的眼。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失眠?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讲过啊。”


    那些碎发和妈妈的声音保持同频的颤抖。


    有碎莹莹的底色,同时出现在这对母女的眸子里。


    陶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的第二个愿望,妈妈,我想做我喜欢的工作,即便这是一份在如今的社会评判共识中不那么体面安稳的工作,但,我想。”


    “说起来奇怪,或许是我忍耐力超强,或是迟钝,我竟然是在一份消耗我的工作里煎熬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要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过成家立业按部就班的安稳生活,这世界总要有人不安稳,总要有人冒险,总要有人孤注一掷,为了喜欢的东西抛家舍业......我虽然远没到这种程度,但我也是被选中的人。”


    妈妈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悬于半空、完全没有落点的疑惑:“什么被选中?”


    “被一场人生实验选中,”陶旎垂下眼,倏而再抬起,和妈妈不同,她的视线和大脑反倒越来越清明了,“这场实验的主题很简单,人一生好短,不过几十年,我想,和正确,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陶旎抿唇:“妈妈,我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了,这场人生的实验的结果,会在我垂垂老矣,人生走到尽头之时公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够接受,因为我已经走完了过程,已经体验到了这场实验最精彩的环节,我完全尊重、遵循、忠诚于自己的心。”


    “第三个愿望。”


    陶旎缓缓将刚捡起来的几个硕大笔记本摊开,放到桌前。


    随便摊开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妈妈,进入任何一个行业都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没有例外,但我不会一直只站在边缘。我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助理做到主策划,这是我用很多个昼夜连轴转的工作和熬夜补课的夜晚换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特别高兴,真的。”


    摊开的笔记本,是陶旎之前自学的舞台视听语言和动态预算。


    没写完的那几个本子,是正在学的灯光逻辑、色彩心理和3D建模。


    “不是婚礼策划吗?学这些干什么?”


    本子很厚,很重,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水印记,似乎更重了。陶妈掂了掂,又随意翻了两页,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好像陌生得好久未见,也好像是仅仅只用几个太阳月亮的轮换,女儿就唰一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妈妈,策划师不是只要讨好客户就行,你可以把婚礼当成作品,而优秀的作品总会被人赏识,被传播,被赋予行业地位,这些不是端茶倒水就能得到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邻居家那个当化妆师的哥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陶旎还很小,邻居家是非常和善的夫妻俩,在市场开着一个牛羊肉摊子,儿子常年不在家,四处奔波求师上课,学美妆。


    在那个普遍认为男孩子学护理和化妆是标新立异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夫妻俩顶住了一众闲言碎语的压力,一直支持儿子专精这一条路。


    等到后来,陶旎家搬走时听说,隔壁那哥哥,已经是圈子里非常有名气的化妆师了。


    当时陶妈感叹:这孩子,真有出息啊。


    原来当化妆师也会有出息。


    陶旎想的东西却不同。


    在那之前,默默无闻暗自下苦功的十数年时光呢?


    不被看到吗?


    那些时光里,他就不配被称作一个“有出息”的人吗?


    “你记性倒是好,我早忘了,”陶妈拉开椅子坐下。


    巨熊倒向一边,被妈妈拉起,像给孩子梳头发那样,以手指拢了拢巨熊的脑袋。


    “你偏要把这熊带过来干嘛?占地方......”


    陶旎鼻腔再次涌上酸意。


    她向前挪了一步,在妈妈面前蹲下,握住妈妈的双手,温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熟悉的掌心温度使她脸上最后一颗眼泪也蒸发掉了。


    那些眼泪重新变回了眼睛里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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