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淼无所谓,往旁边挪了几步,望向对面的寝室楼。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目光在四楼中间的窗户停下。


    那扇窗刚刚才亮起。


    窗帘被掀起一条小缝,似是有人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合拢,荡起微小波浪。


    等待间,雾气稍稍淡了些。


    男生宿舍楼门前站了更多身影,男孩们等到想等的人,再快步走过去,像是能把白茫茫的晨雾劈开一样。


    而吴嘉淼想等的人,是个磨蹭鬼。


    正在游览记忆的陶旎跟着百无聊赖,直到天际变色,雾气完全消散,天光都快大亮了。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校服之外再裹外套,围巾系的严严实实,从女生宿舍楼里跑出来。


    “吴嘉淼!!!快点啊!!!蛋挞没有了!!!”


    吴嘉淼迈步走过去,男生微凉掌心按了下她的脑袋:“我没催你,你反倒跟我叫。”


    “但凡我同桌能跟我一起吃早饭,我都不劳您大驾,她最近成绩有点下降,天天早上要到教室比别人多学半小时,剩下几个室友,有的根本不吃早饭,有的想多睡会儿,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靠谱......没办法,一个人实在吃饭太尴尬了。”


    男生没有说话,视线投向校园小路前方,看到前面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的一对男生女生。


    然后悄悄将步速落缓了,使得能够和身边人保持并行。


    陶旎扬头,额角还有刚洗漱完的未擦净的水珠:“你愿意跟我一起吃早饭吗?要不是为了抢蛋挞,我们也不用这么早的,嘿嘿。”


    “嘿嘿什么,”吴嘉淼的拽脸人设万年不倒,“这点出息。”


    “哎吴嘉淼,你到底为什么没去国际学校?”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管真多。”


    “你该不是想着给你妈妈省钱吧?我妈说你懂事,我觉得未必,你这个人......哦对,还有,一个年级二十二个班,你怎么又和我同班?”


    “巧合。”


    “我看不像。”


    “大清早你能不能安静点,心烦。”


    “不能!原本还想刷我饭卡请你吃蛋挞的,现在不想请了。”


    “......你当我愿意吃?”


    “......”


    ......


    ......


    记忆片段结束。


    神识回拢。


    陶旎的第一反应竟是:“天呀,我高中原来那么好看!”


    【......】


    “真的!以前老师总说青春就是最好看的,不需要打扮,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陶旎感慨,“不过也有可能是视角的问题,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呀,但从你这个角度看还挺......”


    话没说完。


    陶旎忽然想起了另一桩,急急开口:


    “吴嘉淼。”


    【说。】


    “我想起来,那时候不管我几点起床,拉开窗帘一条小缝往下看,总能看到你已经在宿舍楼前等着了,永远比我早。难怪。”陶旎回忆着那晨雾,“原来你从五点半就站在那?”


    从雾起,到雾散。


    直至阳光普照。


    直到无处遁形的东西都浮起,直到欲盖弥彰的东西都消失。


    陶旎觉得自己或许能够从那雾里捉到些什么,可是当她摊开手掌,看到的又是一片虚无。


    她总也读不懂吴嘉淼。


    总是这样。


    ......


    脑海中,男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思索——


    【没什么,因为我爱吃蛋挞,去晚了就没了。】


    吴嘉淼如此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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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红包~


    第8章


    “吴嘉淼。”


    【说。】


    “来,照我讲的做,把你的嘴巴打开,然后用你上面一排牙齿,碰碰下嘴唇。”


    陶旎做了个示范,呲了个牙。


    毫无威慑力还有点搞笑的那种。


    【有话直说。】


    陶旎站起身:“嘴太硬了,我想看看你的牙会不会被自己硌掉。”


    【......】


    “作为好朋友,你贴心又仗义。其实我常想,有一个能相伴一生的挚友是多么幸运的事,我普通又平凡,可见这和一个人优不优秀,有没有成就完全无关,好像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拥有了就是拥有了。”


    吴嘉淼停顿了很久。


    【我升职了。】


    陶旎笑得不行:“我是在表达,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真的很幸运。”


    吴嘉淼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服务人员看陶旎很久了。


    见她嘴巴不停,还以为是在打电话,可是走过来,发现她没戴耳机,就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于是礼貌发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交代?毕竟距离婚礼没剩几天了,事情的确千头万绪。


    在这里工作,就是时常要与各种各样的活动公司和各行各业策划团队打交道,见的人多了,很容易分辨出哪些人是真的专业负责,哪些人是敷衍了事,眼前的人就属于前者,虽然年纪不大,每次来沟通对接也并不声势浩大,但很专业,指出的问题都在点上,备忘录不离手,且从没听抱怨,也不会将工作情绪发泄在搭档或服务人员身上。


    只能说请这家婚策的新人有眼光。


    “没什么啦,都看过了,还有一些小细节我们之后等搭建团队进场再说,”陶旎笑笑,“那个,但我还想再看下后面的花园,可以吗?”


    服务人员回答:“啊,花园......因为明天就有一场婚礼,这会儿花园里应该正在搬搬抬抬做布景呢。”


    “啊,这样......”陶旎看一眼备忘录,“因为我们要做宾客休闲区的动线布置,我和搭档前几天来的时候因为冬季植被翻新,没能看到全貌。没关系,那我明天再来。”


    “哎,别麻烦,”服务人员看一眼时间,就把陶旎往花园方向领,“我只是担心人太多,忙忙碌碌反倒耽误你们各自进度,你要是不介意就来吧。”


    -


    天快黑了。


    宴会厅通往花园的石径蜿蜒在花木之间,并不显眼。


    但当目的地到达,跨过那扇欧式复古风格的高大圆拱洞门,走下三层石阶,原本只能窥得半条藤枝的圆形画面被放大,好像巨大的影院屏幕瞬时开启。


    这花园似乎一直在夜色深处等待着,等待来人,等待命定的观众。


    的确是有别家婚策在做布景,工人们在穿梭。


    但不会打扰到陶旎。


    她自有摒弃一切杂音,只欣赏命定风景的能力。


    这样的景色,不专心沉浸才真的是亏大。


    冬日的欧式花园,没有春夏世界秾艳的花,繁盛的草,就连玫瑰架都只剩细瘦的枝梗,沉默地攀援,沉默地指向天际。陶旎回头看了看刚刚经过的门,发现门的上缘是不规则的星轨造型。


    地灯只照亮脚边碎石,明暗交错的树影来自雪松,因此格外显得冬意深深。


    山茶和冬青都是冬季常见花木,大概是为了意境考虑,这里的积雪并没有被轻扫,红果覆雪,还有干燥枯萎的绣球,也堆着一小抔如沙一般松散的残雪,远看是暗金与灰白的色调。


    工人们沉默地工作,除了脚步声,就只剩金属交错的声响,难以分清是不是铜钟拢住夜里西风,发出极轻的颤音。


    陶旎在雪松旁站定,深深吸一口气,好像把雪意和刚刚升起的月色都吸进身体里。


    难怪了,这里没人开口说话。


    一篇冷色的长诗,自然是无人舍得朗声诵读的。


    “是不是超级美?”陶旎轻轻说话,恨不能用气声,即便这样还是有树梢雪花掉落,掉到她抬起的手背。


    她的手在半空指向花园深处的方向:“嘘,走,我们去那边。”


    花园最深处,是这家场地最出名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星夜喷泉,是荷兰的艺术家设计的。


    星夜与荷兰,好像会让人想起梵高,可这里的喷泉和后印象派一点关系都没有,陶旎觉得,更像是写实派。


    “这里因为不对外开放,所以很难见,我之前随客户过来看过一次,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美,”除了多用几个非常,陶旎不知道如何表达那时惊艳,想了想,决定侧面衬托,“我的搭档说了句很刻板印象,但是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至少我无法反驳。”


    【什么?】


    “他说,任哪个女孩子在婚礼的夜晚看到这样的喷泉,这样的风景,都会忍不住在心里许愿——老天爷,上帝,佛祖,求求了,我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是不是很俗?”


    【非常。】


    陶旎被逗笑。


    静止状态下的喷泉其实平平无奇,甚至在夜色里显出荒寂,灰白石雕和外露金属经过岁月氧化,显出暗青色的沉淀,一些轮廓看不清,靠近细细辨别才能瞧出,那是镌刻其上的细密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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