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65页
    琢云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我不一定有时间送你,你支一万贯走。”


    燕屹心满意足,伸手捏她衣袖:“这件皂夹暖和,给我路上穿吧。”


    琢云一手抓住袖口,钻出来一只手,微微欠身,将衣服脱下,递给他。


    燕屹站起来,脱下身上道袍,将这件形似鹤氅的皂夹穿上,两人身量相差不大,穿上正合适,再加上都很瘦削,皂色一上身,衬的人利落笔挺,半点不显臃肿。


    琢云起身去取了件螺青色鹤氅罩上:“收拾的怎么样了?”


    “越兰在收拾。”燕屹坐下,“明天你去哪里?”


    “兵部,核对甲胄数目。”


    燕屹刚想说要陪她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什么时候休沐?”


    “十天后。”琢云坐下,拿起那本《公羊传》翻开,扫一眼丢在桌上,“你看这个?”


    “看。”燕屹懒洋洋往后靠,双手拢在袖子里,“学几句漂亮话。”


    琢云笑了一声。


    燕屹也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说漂亮话的头脑,跟着一笑:“听说大姐要和离?”


    “对。”


    “她是不是想进宫去做女官?”


    “对。”


    酉时末,燕屹起身离开,手上搭着自己的道袍,堂而皇之穿走琢云的皂夹。


    留芳站在廊下,满脸惋惜。


    这件夹衣是她特地缝制,让琢云骑马时穿,她比别的夹衣多加了一层棉,又铺的十分平整,穿起来既暖和,又不显得臃肿累赘。


    她得赶紧再做一件,不做皂色,做红色,过年穿着喜庆。


    十二月初二,下了一日一夜的雪。


    燕屹一整夜衾寒枕冷,睡的噩梦连连,寅时起来,烧旺炭火,披衣歪在太师椅上睡了一个时辰。


    卯时,他吃了十来个羊肉包子,将琢云那件衣服穿上,在外面又穿一件鹤氅,穿上油皂靴,插了刀,背上鼓鼓囊囊的招文袋,随身带两个嘟噜瓶,装满烈酒,出了门。


    屋外大雪盖地,越兰将他送到垂花门:“天寒地冻,大爷不要急着赶路,不能走就不走,横竖要在路上过年,早去晚去都一样。”


    “知道。”燕屹走出垂花门,出大门。


    随行的车夫头戴暖笠,戴着指套,赶着马车在门外等,里面已经装了半车包袱。


    他抬腿上车,伸手撩开车帘,回头看一眼大门口——没人送他。


    他面无表情钻进车里坐下,用力一按怀里崭新的交子:“走。”


    第217章 送行


    马车出城,行人渐少,偶见行人提着货物进城售卖。


    寒风凛冽,阴云压顶,满地积雪,无人清扫,越发显得前路茫茫,景致凄凉、荒芜。


    燕屹坐在马车中,放下招文袋等等琐碎物件,打开车窗向外看。


    满目雪白,一切都在忙碌,枝头寻找食物的冬鸟、夹着尾巴嘶叫的野狗、行人,还有燕府里的燕夫人、燕澄薇、留芳、各色下人,唯独他无所事事,像丧家之犬,缩在这方正黑暗的车厢里,孤独前往寂静之地。


    寒风浩浩,吹的他面目冰冷,手指木然,他放下窗,重新回到这一方狭窄囚笼里,双手捂住眼睛,要忍住眼泪,但泪从手指缝隙里钻了出来,滴落在腿上,濡湿一大片。


    他咬紧牙关,没有抽泣出声,只是肩膀耸动,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摇晃。


    一刻后,他抬起头,掏出帕子囫囵抹脸,坐着发呆,又过一刻,马车停下。


    车夫停车,挽住辔头,跳下马车:“大爷稍等。”


    燕屹掀开车帘往外看,见是积雪压断一根大树杈,正横在路中间,便脱去鹤氅、夹衣,连指套都懒得带,跳下车,上前帮忙,两手抓住树枝,用劲拉起,扔在一旁,一张嘴就是白气腾腾:“好不好走?”


    车夫把树枝拖到沟里:“好走,冻硬了反倒不好走,大爷不必忧心,真到冻住了的时候,还有凌床可赁,只是大雪天气,容易有盗贼出没。”


    “走吧。”燕屹拍打手上雪屑,正要上马车,忽然听到马蹄声“得得”作响,由远及近,速度很快,扭头看去,就见来时路上,一匹青马昂首疾驰,鼻掀口张,白气团团,马蹄扬起积雪,洋洋洒洒,如在雾中。


    马上人头戴暖笠,蒙住口鼻,穿件大红色夹衣,手戴指套,两手攥着缰绳,上半身前倾,两脚蹬着马镫,臀腿悬空。


    红色夹衣是广袖长袍,随风吹起,猎猎作响。


    燕屹回首相顾之间,一人一马已到跟前。


    琢云勒马,马做人立,随后稳稳落地。


    燕屹眼圈“唰”的一红。


    琢云翻身下马,扯下面巾,手伸到嘴边咬住食指指套,用力扯下,再咬住中指,整只手向外拽,将右手指套脱下,左手接住指套:“你们走的快。”


    燕屹一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琢云,两手用力,箍住她后背,埋首在她脖颈之间,暖笠落下的阴影把他也罩住,他闭上眼睛,一时间心潮澎湃,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拥抱琢云,拥抱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将来,他的神明。


    琢云在他背后拍了拍,推开他:“京都动荡,冀州也不会安稳,活着回来。”


    燕屹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刚要张嘴,就打了一个喷嚏。


    琢云脱下身上夹衣,抖开披在他肩上,用力在他肩膀上一拍。


    燕屹伸手抓住夹衣:“放心。”


    琢云从怀里拿出一盒万应膏,塞在燕屹手中,将面巾拉上去,重新蒙住口鼻,戴好指套,翻身上马,抓住缰绳,腿部轻轻一夹,左手后拉,让马调头,打马便走。


    燕屹一动不动,直到琢云背影不见,才重新钻进马车,穿好皂色夹衣、鹤氅,把这件红色夹衣抱在手里,埋首其中,用力一嗅。


    冷香浮动,参差如雪,还有余温,贴在他面颊上。


    她要去成婚。


    大婚那一日,她会进入李玄麟的寝殿,他们会做什么?


    强烈的欲望在他心里盘桓不去,胸口又闷又胀,无处发泄,无人可说,往下沉,一直沉到脚底,往上升,一直升到喉咙。


    他直起身,用衣物摩挲自己的面孔,然后盖在身上闭目养神,午时在路旁脚店吃饱喝足,和车夫调换,赶了一个时辰,车夫过意不去,又狠狠赶了十来里路。


    到申时过半,天上涌起阴云,燕屹打开嘟噜瓶,张嘴就喝,车夫忽然停住,马车一个晃动,燕屹酒没喝到口里,反倒泼在了脸上,顺着下巴悉数泼到了红色夹衣上。


    燕屹冷了脸,将夹衣放在一旁,伸手抹脸,一手抓起嘟噜瓶,一手撩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压低声音:“是群盗,舍点钱……”


    燕屹抬头,见前面站着五个手持长刀的蒙面大汉,当即仰头,将瓶中酒一饮而尽,放回车内,脱下鹤氅夹衣,拖刀下车,抖动肩膀双臂,嘴唇紧抿,一步步上前。


    对面还想说两句劫道的场面话,燕屹已经抡刀上前,迅疾如电,将刀砍入一人肩膀。


    他猛地拔刀,“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让他胸膛里激荡的欲望逐渐宣泄而出。


    他在冰天雪地中,孤独地发疯。


    十二月初四,严禁司彻底脱离枢密院、三衙、兵部管束,人不动,一切军饷、物资都由皇后内库供给,只听琢云调令。


    十二月初五,琢云调一队严禁司快行,从内藏库取走她的那一份,封存入佑圣灵虚宫三清殿,由严禁司四百人日夜轮值驻守。


    先帝一死,宫观就停工,唯有三清殿已经修葺完成,琢云在上朝时索要了此处,已经修成的地方不动,还没有修的地方更改图纸,修建成库藏之地。


    她取名“佑圣库”,调用燕松出任监官,芦渡为副,出入库必须有她亲批的凭由。


    十二月初七,留芳入宫,为延和殿小殿直,与燕家母女一起铺设、打点。


    十二月初九,奉迎。


    刘童为使者,厥明时领仪仗队、鼓吹乐队,奉迎皇后入宫。


    辰时,琢云出门升舆,登上重翟。


    仪仗护卫正要上前,忽然钻出来一个黑小子,带一队穿红衣的快行,十人一队,分成十队,腰间挂刀,前后左右围住重翟,让仪仗护卫无从近身。


    一名女童,同样是携刀配剑,捧着装有皇后册书的玉匣立在车架左侧。


    一名美妇,捧着装有皇后金印的朱漆盝在车架右侧。


    副使张维民见状,看向刘童,刘童置若罔闻,笑眯眯地一挥手,命车架前行。


    车马缓慢而行,百姓围在街道两侧观礼,观者摩肩接踵,街道水泄不通。


    辰时过半,重舆进入宣德门,百官、宗师在大庆殿外班迎、拜讫,之后起身,分列在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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