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61页
    他轻咳一声:“燕都统,抓紧时间。”


    琢云盯着燕屹微微起伏的胸膛:“送去燕家。”


    内侍抬起燕屹,带上太医、医官,前往燕家。


    板舆消失在李玄麟的目光里,他这才双手放松,上半身前倾,忍住头痛,看琢云坐回石阶上,怀里插着红账本,脊梁一节节弯下去,伸手在脚踝上方虚虚握了一下。


    她有伤,在疼。


    所以他也不必用药缓解疼痛——他恍惚时会将自己的疼痛和琢云的疼痛混为一体,就好像他有一部分灵魂存放在她的身体里。


    他也不会上前嘘寒问暖。


    她不需要。


    他的关切,会让她的凶悍变成有恃无恐,削减她足以名留青史的壮举——名望会成为她的垫脚石,让她走的更高更远。


    “燕都统握住国库这个命脉,说说条件。”


    琢云收回手,抬眼看李玄麟:“三个条件。”


    她坐的低,看李玄麟时,还需要抬头,但火光映着她的脸,让她脸上捕猎者的姿态一览无遗。


    她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蚕食銮舆中的天子,哪怕天子此时的面目藏在阴影中,她也能准确捕捉,等待时机,一口咬断他的咽喉,饮血食肉,连同骨头一起嚼碎。


    李玄麟两眼雪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太美了——岂止是美。


    目光是猎杀者蠢蠢欲动,即将张开嘴,露出獠牙,发动攻击。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直击天灵盖,让他胸膛急剧起伏,喘息声渐重,他使出全力,才压下这股悸动。


    “说吧。”


    琢云移开目光,看群臣身后集结的军巡捕,带着水囊等物。


    杯水车薪。


    “其一,我要住延和殿,由严禁司护卫,我可以随时出入禁宫,不必向陛下请旨。”


    李玄麟还未开口,群臣已经哗然。


    帝后一举一动,皆为万世法,皇后更是佛龛中的神祇,喜怒哀乐、巾栉举止,都是天下妇人表率,如此登堂入室,令天下人耻笑。


    季荃要出列,被刘童一把拽住,伸出两根手指,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琢云扫一眼季荃:“其二,我要严禁司脱离枢密院、三衙、兵部管束,皇帝不能遥控,我任严禁司司使,统率两官,燕屹任亲从官都统,直接向皇后禀报。”


    李玄麟点头:“三?”


    “其三,我要内藏库一半财物,归皇后私库所有,我会派人掌管。”


    琢云说完,不再言语,先取出左藏库红账本,左手拿着,右手放在红账本顶端,抓住封皮、一页内册。


    季荃挣脱刘童,挺身出列,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应下!延和殿是陛下视事之处,太祖曾在此殿听政,等同于前三殿,燕都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又有一人出列:“正是,皇后怎能随意进出禁宫!”


    一人斜刺出来:“陛下,<a href=Tags_Nan/XiHan.html target=_blank >西汉</a>燕啄皇孙,皇统断绝,致使王朝覆灭,西晋贾南风独揽大权,亦是覆灭之始,都是祸出后宫,前车之鉴,陛下切不可重蹈覆辙。”


    众人纷纷谏言:“陛下无须借妇人之手掌权,切不可应她!”


    “刺啦”一声,琢云撕下封皮和一页纸,两根手指夹住,站起身来,手臂长长伸出去,在火堆上点燃。


    方才还在犯颜直谏的官员,全都哑口,盯着烧起来的两页红账本,一时说不出话来。


    火苗烧到琢云指尖,她松开手,灰烬碎在风中,在众人眼中四散。


    太府寺卿叉手道:“陛下,账本没了,可以清点,国库烧起来,可以救火,可以填补,但自断根基一事,不可为。”


    刘童眼睁睁看琢云撕下两页纸点燃,气的扒拉太府寺卿:“你闭嘴,你巴不得烧个精光,烧掉对不上的账!”


    太府寺卿面红耳赤:“你休要污蔑!”


    刘童出言讥讽:“你小舅子开的当铺,没卖出去过库里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


    “你恼羞成怒!”


    李玄麟手指曲起,在椅子扶手上扣响,两人不再吵闹,刘童面相銮舆:“陛下,内藏库红账本仅此一本,倘若烧毁,就不能校点,更无人敢清查!”


    第212章 君臣


    “谁说无人敢点!我问心无愧,就敢点!你是陛下仰赖之臣,你敢不敢?”


    季荃昂首挺胸,身正不怕影子斜。


    刘童坦言:“我不敢。”


    没有凭据,清点国库一事,随时能成为把柄、罪证,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季荃冷笑:“那你敢应下这般要求?”


    刘童道:“我也不敢。”


    他看琢云又烧一页,再看一点火星就能点燃的三库:“没有国库,拿不出军饷,冀州会不会弃守国土,兵变倒戈?再欠薪一两年,某些官员能不贪腐?倘若有天灾,如何赈灾?要填补国库,必要加税,百姓能不反?”


    他面向李玄麟,叉手道:“国库和红账本,同样事关国本,不过一个在眼前,一个在长远,请陛下裁决。”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


    在疠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样年轻,赤着两只脚,索要一张进城的公验。


    狼狈、孤军奋战、濒临绝境,同时出类拔萃,野心初见端倪。


    任谁也想不到,她能走到这个地步,甚至伙同常景仲谋逆。


    如果今夜在福宁殿的人不是李玄麟,坐上龙椅的一定是昌王,常景仲摄政,常皇后垂帘听政。


    更想不到,在常氏兵败后,她还能辖制满朝文武,为自己再铺一条康庄大道,一直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刘童由衷佩服。


    李玄麟风轻云淡:“其一,应允,其三,应允,其二,严禁司独立一事应允,但不由燕屹统率,你另择人选,燕屹去冀州。”


    琢云两眼一眯,停住手:“去多久?”


    “三年。”


    “不行,两年。”


    “可以。”


    “我亲自统率严禁司,现在就拟诏,册皇后书、加盖玉玺制书。”


    “好。”


    翰林院就地草诏,不多时,送上册书、制书,李玄麟从内侍手中接过细看,随后令中书省书行签押。


    无人驳回,录黄迅速送入门下省手中书读签押,因宰相空置,李玄麟亲自副署,钤皇帝神宝,命内侍交给琢云。


    琢云坐在石阶上,先取册皇后书在手。


    册书是金丝龙纹绢,不惧翻折,她摊开在大腿上,手指点上第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她把每一个字都看死,手指点上“延和殿”、“不禁出入”、“分内藏库”时,停顿时间更长。


    看过后,她看制书。


    制书用字,诘屈聱牙,满是典故。


    每一个典故,都有可能引申出她不知道的含义,在不恰当的时机爆发——譬如李玄麟死时。


    她留下册书,将制书丢进火里:“重写,我看不懂,直白地写。”


    众人看向李玄麟。


    李玄麟点头:“重写。”


    这回写的绝慢。


    翰林院担心琢云看不明白,词藻不敢华丽,然而平铺直述之间,也需点缀华光,不能过于直白。


    辛苦写完,琢云仔细看过后,收起来,将红账本交给内侍,扭头叫道:“白显章。”


    白显章小心翼翼,将火把交给一名快行:“都统。”


    “所有人撤往内藏库,轮班守卫,明日让燕芦渡来,和太府寺一同清点。”


    “是。”


    “肖鼎。”


    “属下在。”


    “清点死伤,伤者送去太医院,死者赙赠白银一百二十两,待内藏库清点完毕,立即发放。”


    “是。”


    安排妥当,她走向銮舆,叉手躬身行臣子礼:“陛下,严禁司人手尽快释放,臣告退。”


    她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李玄麟收回目光,那一点温情烟消云散,冷厉凝结在眉宇间:“回宫。”


    第一件大事已了,第二件事必须在寅时之前完成——杀昌王。


    ......


    燕屹浑身滚烫。


    痛。


    整个人像是躺在火里,身体却被打开,被人倒入一盆雪水,心口、太阳穴都有尖刀在插入——刀很利,能够钻入骨头,刀又很钝,始终无法给他一个痛快,一直不停歇。


    他想摆脱,左右摇头,但刀还是追着他刺,一刻也不肯停,疼的他“啊”一声痛叫,猛然睁开双眼。


    他看到纸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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