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伸手抓起一把枣,右手捏一粒,举到眼前,对准琢云后背,用劲投掷:“带劲。”
他准头差,丢完一把,总算有一粒挨着琢云后背。
琢云纹丝未动,让小贩把两篓梨子都送去燕府,又到一旁买一篮葡萄,拎在手里。
“小娘子!”常青追到楼下,迈步到她身后,身边跟着四五个人,“小娘子爱吃梨?我家里有上贡的压沙梨,小娘子住哪里,我送一篓到府上。”
琢云反剪双手,慢慢转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眼常青。
其他子弟跟在常青身后,拿着扇子、拎着蟋蟀虫罐、提着嘟噜瓶,站成一排,拦住琢云去路。
常青让酒和美色蒙住了眼睛,对她异于寻常女子的身量、腰间挂的小刀视而不见,笑眯眯地:“我陪你去果行里看看如何?码头上卸下来的好货都在果行里,有马乳葡萄、水晶葡萄,都是最好的。”
左右摊贩、行人见这阵势,都急急而走,只当做不知,有看热闹的也离的远,不敢上前。
“小娘子?”
琢云抬腿,稍稍使力,踹到他腹部,踹的他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几个子弟,见常青吃瘪,都围上来,将他拉拽起来,拿着虫罐的纨绔走到琢云跟前道:“这位不是恶人,是皇后娘娘的侄儿,你打伤他,十条命也赔不起。”
常青吃了一脚,虽然痛的有限,但丢人丢面,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琢云跟前,劈手夺过篮子,猛地摔在地上,把竹篮摔的粉碎,野葡萄滚的到处都是,又伸手去撩她的帷帽:“你是谁家的——”
琢云轻声道:“常青。”
声音如同惊雷,落到常青耳边。
常青嘴里的话戛然而止,骇的四肢酸软,魂飞魄散,伸出去的手垂在身侧,不由自主想到了父亲的铁巴掌,当即两腿一屈,本能跪倒在地。
跪倒之后,他莫名想到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掘过燕家的祖坟。
三四个子弟慌了神,扯胳膊抓衣裳把他架起来,一个说琢云把人打坏了,一个说是中了邪,一个说是喝的醉了,团团乱转,把地上葡萄踩的稀烂。
常青脸色煞白,对着琢云拱手作揖,连声认错。
琢云踢开滚到脚边的野葡萄:“叫你父亲来赔罪。”
她转身就走,前往果行,买一篮马乳葡萄,拎到郡王府外,翻墙进去,轻车熟路,避开内侍,找到李玄麟。
屋中无人。
房门紧闭,内侍去端药,罗九经守在门外。
琢云将葡萄、帷帽放到四方桌上。
轻微的动静惊动罗九经,他开门进来,见是琢云,不知为何,自己先心虚起来,赶紧退出去,重新关上门,尽职尽责守在门外。
琢云到净架前洗干净手,甩去水珠,在桌上找到一壶温热的参茶,倒在杯子里,走向西间,跨过烧着药的火盆,站到床边。
李玄麟躺在床上,高热不退,烧的一张脸通红,连喷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她坐到床沿上,用手指蘸着参茶,打湿李玄麟嘴唇,多余汤水一部分侧着流到脖子里,一部分顺着嘴唇缝隙渗入唇齿。
第187章 闲谈
琢云掏出帕子给李玄麟擦嘴,将参茶放回四方桌上。
茶杯压住桌上帷帽上轻纱,她端起茶杯,扯出帷帽,放到凳子上。
她走回李玄麟身边,仔细看他。
屋外是艳阳天,屋子里偏阴暗,锦衾盖得严严实实,他只露出一个头,短短几个时辰,精气神就被抽空,脸色苍白,两眼深陷,呼吸很急促,胸膛随之剧烈起伏。
她坐到绣墩上,手伸进锦衾,抓住李玄麟的手。
他手软如绵,指甲贴着肉修剪得干干净净,拇指、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皮肤滚烫,像烙铁。
李玄麟眼珠动了两下,无力睁开眼睛,只有手指轻轻勾动,想要抓住什么。
廊下响起内侍细微、机警、轻巧的脚步声,如履薄冰。
罗九经的声音则是刻意的高:“给我。”
“是。”内侍声音恭谨,没有起伏,不带感情。
随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罗九经端着一碗药,从门缝里挤进来,回身单手关门,走向西间,高抬起腿过火盆,让药气熏过衣脚鞋底,轻声道:“燕都统,郡王的药好了。”
琢云不会给昏睡中的人喂药,松开手,起身让到一旁。
罗九经站到床边,把药放到床边小几上,弯腰低头,喊道:“郡王。”
李玄麟没动。
罗九经再接再厉,声音一点点重起来:“郡王,喝药了,郡王。”
琢云看罗九经一眼,感觉他人高马大的身躯里,灵魂和头脑小的跟豆子差不多。
李玄麟听到的声音很空洞,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经过千山万水,只剩袅袅余音进入耳中。
他伤的很重。
昨夜强行用参片吊着精气神,后背那一刀,几乎伤及脏腑,他还是撑到了最后。
回府见到罗九经后,他只来得及说“林青简”三个字,就倒了下去。
身体沉重、干涸,他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有凌乱的线条,一开始线条小、松散,随后开始变得庞大,卷成一团,线团越来越大,他却感觉越收越紧,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让他痛、躁动、骨头“嘎吱”作响。
在他无法忍受之际,线团又会骤然缩小,并且遥不可及。
巨大、渺小,真实、扭曲,重合、破碎,清醒、昏睡,循环往复。
“郡王!”罗九经声音加大,将李玄麟从噩梦中惊醒,他费力睁开肿胀、酸涩、灼热的眼睛,转动好像会掉出眼眶的眼珠。
琢云?
他看到了琢云。
垂鬓分肖、鼻青脸肿。
罗九经转身端药,琢云走上前,弯腰伸手,两手插入他身后,揽住肩膀,托住后背,将他扶起来,抽出一只手,将床里侧的软枕拖过来,放到他背后。
松开手,她让李玄麟靠坐着,从罗九经手里端过碗,喂到李玄麟嘴边。
李玄麟就着她的手,张开嘴,慢慢喝药。
喝完药,他仰头喘息,想说话、想拉住琢云的手,想把目光流淌成春水,想把她搂进怀里,但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脸上隐隐有笑意。
琢云把碗递给罗九经:“他吃过吗?”
罗九经摇头。
李玄麟本来就吃的少,又积威深重,郡王府上的人见他不吃,也不敢劝,只是原样端出去,让药吊着他的命。
“端饭菜来。”
“是。”
琢云提着葡萄回来,放到小几上,从葡萄串上扯下来一粒又大又长的白绿色葡萄,剥掉皮,伸手塞进李玄麟嘴里。
李玄麟咬破果肉,慢慢咀嚼吞咽,随后把脸转向琢云。
琢云托起帕子,他吐出小核,琢云将帕子放在他两腿之间,继续剥。
李玄麟连着吃了五六颗,终于生出一丝力气:“够了。”
琢云放下葡萄,把他腿上的帕子拿起来,在渣斗上方一抖,抖落小核,前去净架前洗手,顺手将帕子一搓,拧干擦手,搭在床杆上。
她伸手放在李玄麟额头上,她手心冰凉,越发显得他浑身滚烫,于是她把两只手都伸出去,覆在李玄麟眼睛上。
李玄麟顿觉双眼舒适,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低声道:“琢云。”
“嗯?”
“你身上有伤,怎么到处乱跑?”
“皮外伤。”
“擦的什么药?”
“刀伤药粉,紫云膏。”
“热不热?”
“不热,没出汗,买了两篓子梨。”
“燕家没有地窖,怎么还买这么多?”
“人多。”
李玄麟听到“人多”二字,不由想起擅长繁衍生息的燕家二房,牛脊岭演武后,元蒙在燕家呆了一阵,回来时几乎崩溃。
他问起来才知道,燕家虽然分了家,但二房的孩子总是翻墙进园子,永远在争吵、打架、抢夺,一天到晚的上演兄弟阋墙、煮豆燃萁、姊妹内斗等戏文,没有一刻安宁。
而且这群孩子目不识丁,说起话来和街头的闲汉、三姑六婆差不多,以致于元蒙这样的死士,也学了“狗吃热屎”、“秃驴”这样的话。
这样的孩子放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唯有琢云是“刺猬说儿光,黄鼠狼说儿香”,任凭孩子们爬墙撒野。
孩子们再淘气,也能让人感受到活泼、热烈,恨不能随他们一起在天地间奔跑。
当然,燕屹不在这群孩子的范畴之内——他明面上宽容大度,实则想一杆子把燕屹支到冀州去。
“燕家可以办个家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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