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39页
    王文珂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登时煞白,伸手使劲攥住琢云手腕,不许她拔刀。


    他脖颈间青筋暴起,血从胸前、口中鼓出,冷汗溢出,牙关紧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琢云拔刀。


    血立时喷到她脸上。


    王文珂喉咙里“咕咕”作响,在几息之间失去气息,脸上维持着惊诧到无以复加的神色,眼睛大睁,瞳仁失去原本的黑色,彻底变成一块石头,没有光亮,没有感情。


    死不瞑目。


    琢云两条腿仍旧紧紧压着他,又过十息,她探向王文珂手腕,见脉数已绝,起身插了小刀,走到死士身边,抽出长刀,将王文珂的头砍下,揪住发髻,提在手中。


    她提到眼前,看了又看。


    人头肤色已经变成灰白色,嘴巴微微张开,满是鲜血,确实是王文珂。


    她抬起头,喊了一声:“李玄麟。”


    李玄麟踏着鲜血、桐油、鲜血走到她身边,张开双臂,用力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衣物吸饱了血,干了湿,湿了干,已经变得坚硬扭曲,棱角锐利,刺着他几乎脱力的身体,他不在意,先是笑了一下,发自内心的为她高兴,甚至有了兴高采烈的苗头,但笑过之后,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在她头顶。


    他声音沙哑:“害怕王文珂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他怕的要命,怕王文珂带走她,磨灭她的灵魂,抹去她的生命。


    琢云斩杀的不仅是她的牢笼,也是他的。


    随后他松开手,捧着这个满是血的脑袋,低头亲在她头顶。


    亲完之后,他后退一步,看向燕屹,很温柔的一笑:“大功臣。”


    燕屹放下水桶,解开腰间绳索,没有力气翻白眼,心上空了一个大洞,吹着荒芜的风。


    他从孩子堆里挤过去,一直走到琢云身边,没有李玄麟那种风轻云淡的本事,只能是一言不发,等着心里庞大的情绪沉下去。


    琢云扫一眼尸体、看一眼昏睡的孩子们,对李玄麟道:“让你的门客来收拾,孩子明天再来领。”


    她说完就走,拎着人头,顺着楼梯一直到一层,踩着满地佛像碎石,走出佛塔。


    她抬头看一眼如钩的月亮,心里鼓荡着风和光,让她想要奔跑、欢笑、跳跃。


    王文珂死了!


    她擅长忍耐疼痛,也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快乐,面无表情将人头抛在尸堆里,乌鸦受到惊吓,展翅而起,立在佛塔上。


    燕屹这个大功臣紧紧跟在她身后,头脑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也不敢想,只是本能跟上琢云。


    李玄麟翻找出元蒙尸体,背到大雄宝殿前,早有十来位门客等候在殿前,奉上干净衣物。


    两位门客护送三人下山,其余人前往佛塔善后。


    没有王文珂的伏犀别庄,将完全由李玄麟掌控。


    三个人打马回城,进城时才是丑、寅相交之际,然而三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琢云独自进东园,小灰猫在园子里捉虫,百忙之中回头,冲着她敷衍地叫一声,继续在草丛里起伏跳跃。


    她推开门,站在门前,看黯淡天光下,四方桌上放着一壶梨水,三碟糕点。


    香炉里香片已经燃尽,只余香气,她走进去,在罗汉床上坐下,抱住软枕,吁出一口浊气。


    有“家”可归,很好。


    她提起力气,喊了一声“留芳”,声音不大,但留芳知道琢云出门去找人,一直提着心,睡的警醒。


    琢云开门,她已经是半梦半醒,听到琢云喊她,她当即“嗳”的应声,火速起来,披上衣服打开门,走到厅堂外:“姑娘回来了,饿不饿?”


    “提热水来,擦身上药,”琢云声音低,话语有条不紊,指令清晰,“寅时末吃饭。”


    “是。”留芳抬脚就走,冲向大厨房,叫醒婆子,烧出两大锅热水,同时用大盆泡好花椒水,抬到东园,掺上凉水。


    她请走婆子,关上门,给琢云解下身上那一身男子式样的短衫。


    越脱越是触目惊心,额头上,脸上、后背、胸腹、腿上都有伤。


    她强做镇静,把脏衣服堆到一旁,用帕子沾着热水,先去擦琢云头脸,一盆水变成暗红色,才擦出来本来面目。


    换一盆水,留芳接着擦拭,擦过后不必琢云开口,她就端来花椒水、白色细布帕子、刀伤药。


    麻利地给琢云包扎伤口,换上干净衣物,她打开门,把脏水悉数泼到桂花树下。


    随后她将男子衣物塞入大渣斗,把贴身的脏衣服装进盆子里,送去浆洗。


    忙完了她去大厨房准备早饭,琢云趴在床上,睡到寅时末,起来洗漱,坐到四方桌边。


    燕屹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走进来,头脸整洁,穿严禁司服饰,整晚未睡,额头、太阳穴涂满万应膏,山根捏的发青,脸色阴沉,没有半点笑意。


    他低头看一眼桌上,一盆熟地黄粥熬的粘稠,粥上结了一层米油,配着一碟藕鲊、一碟黄雀鲊、一碟糟黄瓜,一碗形圆色白的清汤肉丸,一碗三煮三蒸的襄邑抹猪,一大盆馄饨。


    他拿起汤匙,吃留芳舀出来的一小碗熟地黄粥,吃了两口,随后捞出一个肉丸咬了一口,咬完之后,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将汤匙放回碗里,他火速起身,急急出门,走到桂花树下,吐出咬下去的一大块肉,干呕几声,掏出帕子擦嘴,走回屋中。


    他没坐,盯着看小报的琢云。


    朝霞未出,天还是蒙茸青色,屋中纵使点灯,也灰蒙蒙的,在这种黯淡和油灯火光交织中,琢云面颊凹陷,鼻梁高直,带着浓墨重彩的颜色——皮肤苍白,眉目极黑,头发在火光照耀下泛着青色,还有伤处红肿青紫。


    他想起那间小屋——腐肉、蛆、满溢的马桶,狼吞虎咽的孩子。


    非人非鬼。


    他又想起琢云的食欲。


    她的食欲永远旺盛,能够把满满一桌吃的七七八八,不大挑剔,只是不吃腥气较重的东西,譬如螃蟹。


    而且她只要动了筷子,就要撑到嗓子眼、撑到肚子鼓起,蹲不下去的地步。


    她是不是在那间小屋子里呆过?


    呆过多久?


    呆过几次?


    除了那间小屋子,还有刑堂,里面的刑具王文珂是不是都在她身上试过?


    一定是。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不变成行尸走肉的?


    怎么有勇气在巨大的压迫下叛逃?


    在她的苦难面前,他的痛苦简直是无病呻吟,不值一提。


    他走过去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汤匙,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剩下的半个肉丸咽下去,陆续吃了几个馄饨,一块襄邑抹猪肉。


    吃不下,他强迫自己吃,拼命咀嚼,嚼着嚼着,他再度站起来,拉开椅子,跪坐到琢云腿边,双手环抱住她的腰,面孔埋在她腿间。


    她瘦,他触碰到的地方全是骨头,饕餮似的吃,还是一点肉没有。


    琢云伤处让他一碰,当即龇了一下牙,她放下小报,伸手放在燕屹没有戴三山冠的后脑勺上,正想叫他起身,腿上就感到一阵潮热湿意。


    是燕屹的热泪。


    燕屹起先是无声流泪,眼泪滔滔的往外淌,随后庞大的痛苦让他开始哽咽,他咬住嘴唇,极力压制住了哭泣的声音,但整个后背、头颅都开始颤抖。


    琢云抬手,让留芳出去。


    留芳正是瞠目结舌之际,回过神来,匆忙退出去,关上门。


    燕屹的抽泣声从唇齿间溢出,他哭出了汗,面孔、脖颈通红,直到透不过气来,才松开琢云,一只手捂住眼睛,向下抹去脸上泪水,昂起头,嘴唇哆嗦着看向琢云。


    第185章 梳妆打扮


    燕屹看着琢云。


    他的世界在剧烈晃动,仿佛有一场狂风骤雨,刮得天地昏暗,树木颤动,黑灰色板瓦从屋顶掉落,摔得四分五裂,没有关闭的门摔得哐当作响,震落无数灰尘,桌案上画了画的宣纸,被吹得漫天飞舞。


    只有琢云岿然不动,可以来去自如。


    他再次环抱住琢云,两手狠狠箍紧她,抽咽着平复自己。


    琢云让他箍的浑身疼痛,低头看他耸动的肩膀:“松手,坐下。”


    她的话从不含糊,声音稳稳落在燕屹的耳朵里,变成一根牢固的绳索,他抓住了,抬头起身,掏出帕子擦干眼泪,坐在桌边。


    身体里最为沉重的东西随着眼泪流了出去,身体变轻,脚步更加坚实,不会轻易融化在那座山里,但痛苦蛰伏在心里,一旦他的灵魂变得脆弱,就会占据上风,重新陷入凌乱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肉丸,囫囵塞进嘴里。


    琢云喝完碗里的粥:“吃完去告诉母亲,人找到了。”


    “怎么说?”燕屹夹一筷子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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