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浓重的血气里，他看到一间小屋，像狗屋，只有半人高，低矮黑暗，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和一个低到地面的气孔。
门外挂着一把大铁锁，他越是靠近，气味就越复杂，尿骚气、便臭气、木材腐朽气、老鼠气、尘土霉臭气、人身上的油脂气、血腥气，交织成一股恶臭。
燕屹腹中翻江倒海，他强压住呕吐——没压住，手按住胸前，“哇”的一声，吐的天翻地覆。
连苦胆水都吐出来后，小木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抑制住不适，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气孔外有一只碗，碗里放着一块生肉，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开始发黑发臭，几条蛆虫在肉上蠕动翻滚。
里面养着恶犬？
他折下两根树枝，夹起腐肉，趴在地上，一边将肉往洞口放，眼睛一边往里看。
里面漆黑一片，就在他要起身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洞里伸出来，一把攥住腐肉，收回去。
拿着树枝的手僵在原地，燕屹没有反应过来，连眼睛都没有来得及眨，气孔里的景象就撞入眼中。
月光下，靠近气孔的地方是一张幼小的人脸，手捧着腐肉往口里塞，蛆虫有的进入口中，有的翻滚着掉落在地。
咀嚼、吞咽、不假思索，声音震耳欲聋。
他耳内“轰”一声响，冷汗“汩”一下冒出来，黏腻如膘胶，里衣成片地贴在后背上，汗毛倒竖，手脚冰凉。
惊怖在一瞬间蔓延全身。
树枝掉落在地，他猛地起身，向后退去，月光变得惨白，照在这间小屋子上，铺开一个绝望的影子。
他回过神来，硬着头皮，弯腰从靴筒里拔出裁纸刀，撬开铁锁，打开厚重的门。
门一开，里面令人窒息的气味扑出来，孩子捧着腐肉，吃的忘我，神情麻木，缺少灵魂，咀嚼声像一把锯子，锯着燕屹的天灵盖。
他的心、他的灵魂都在往下坠，坠入噩梦，坠入地狱，坠入刀山火海，坠入无尽黑暗。
这里竟是庙宇？
佛殿中供奉的佛菩萨，为何没有睁开双眼，用无边法力来解救孩子？
他不能再看，转身就走，去追寻琢云，唯有琢云是他心中真神，唯有她凌厉冷酷的面孔下，藏有慈悲之心，唯有她垂眼看向孩子时，有怜悯之情，唯有她能够伸出一只手，将他接出地狱。
与此同时，琢云、李玄麟、元蒙站在佛塔前。
佛堂底座满布莲花纹，托起五层佛塔，十名死士站在壶门前，手持长刀，木然盯着这三人。
十人身后灯火一盏盏向上亮起，从每一层的壶门里透出光亮，一同照亮的还有箭簇冰冷的光。
二楼、三楼、四楼壶门前，都有两名死士搭箭。
王文珂站在二楼壶门内，藏在两名搭箭的死士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笑看元蒙拔刀在手。
随后他屏息凝神，眼睛盯着琢云，两耳闭塞，不自觉地抬手理衣襟，露出手背上一道长疤，呼吸渐渐急促，节喉滚动，最后昂着头，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垂涎三尺。
他的杰作。
之后他才看向李玄麟，目光冰冷，声音亢奋：“永嘉郡王，人要是痴迷一样东西，就是不死不休，你、我、太子殿下，都是如此，你说是不是？”
“是。”李玄麟清点死士数目，同时反剪双手，左手伸进右手袖袋中，摸出一把铜钱，左手夹一枚在指间。
一楼壶门外十个，搭箭的六个，王文珂惜命，佛塔内部一定还藏着杀招，至少十个。
二十六名死士。
其余的都不在此地——想必是燕家孩子失踪的那一天，王文珂借着社火，送大量死士入城，藏匿在太子别苑。
王文珂不由自主，目光再一次落到琢云脸上，热血在体内流淌不定，一时冰冷，一时滚烫，是绞杀猎物前的躁动：“太子的知遇之恩，我没有辜负，大事有我驯出来的人手，必能成功。”
李玄麟点头。
自王文珂知道他的三十七没死，就已经疯魔，能够按捺到此时，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王文珂笑了笑：“现在我要做自己的事，郡王，你若出手，就休怪我不客气。”
他往后退，退到暗处，抬起手向前轻轻一压：“杀。”
“嗡嗡”数声，二楼、三楼、四楼壶门前的死士松开弦，六根利箭对准琢云，嗖地射出。
琢云听的弦响，脚步已动，眨眼间转到佛塔侧面。
李玄麟手腕一动，衣袂翻飞，一枚铜钱射向二楼桑木弓上。
“喀”一声脆响，桑木弓裂开一道细纹，正巧死士张弦，弓身受力，“咔嚓”一声，折成两段。
新一轮箭，也在此时射出，两根箭对准李玄麟，三根箭对准琢云。
元蒙提刀，斩落铁箭，寒芒闪烁间，李玄麟再发一钱，又一把桑木弓，应声而裂。
而琢云脚下一旋，避开铁箭，在楼上死士搭箭的间隙，挺身向壶门。
她快如闪电，左手出掌，劈向壶门前一人，那死士劈刀就砍，琢云收掌，向右侧步，避开这一刀，右手猛地从另一名死士脖颈间划过。
眨眼间，就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她得手就走，手抓住尸体，避开围攻，重回箭下，一根箭正射向她眉心，她抡起尸体，砸开这一箭，随后高举尸体，向壶门前一砸，将围攻上来的死士砸出一个缺口。
第三波箭射下。
第182章 搏杀
元蒙提刀斩箭，干净利落，李玄麟手中一枚铜钱，飞射而出，射向三楼壶门。
两根修长枯瘦的手指，从暗处伸向壶门，夹住铜钱，王文珂声音又尖又利：“收箭，围攻。”
一声令下，从二楼壶门处跃下四个人，围住元蒙，三楼跃下四个人，亮刀挡住李玄麟，一楼壶门前九人，围上琢云。
琢云咬住短刀，微微蹲身，脚下似盘龙，一腿踢向最近一人，随后两手上托，四指并拢，大拇指内扣，劲在掌根，撑到劈刀的两人手腕上，向上一撑，掀翻两人，人随之起身，腿后踢，将一名死士踹飞出去。
另有五把刀，一把砍向她头顶，两把扫向她后背，两把在下方，横扫她腿骨。
琢云开腿、下蹲、提起右腿，上半身前倾，避开头顶、后背，两把刀贴着她后背削过去，两把刀砍向她左腿，刀锋划破衣物，刃入肌肤，在这瞬间，她双手后展，两条长臂攥住两条手臂，借力上纵。
“铮”的一声，两刀相击，在夜色下迸出几点火星。
琢云手上力道极大，借力向上、向前扑时，将两个死士飞掷出去，自己就地一滚，滚出包围。
左腿上有血涌出，她不管不顾，蹲身在地，以左腿为轴，右腿横扫，扫翻三人，人向前一扑，扑到一名摔倒的死士身上，避开刀锋，而后曲肘，气势鼓荡，肘击死士胸膛。
“咔”一声后，琢云顺势下按，将胸骨深深刺入死士五脏六腑，随后捡起长刀，格挡顶上长刀。
还剩八个。
她运劲在手，向上一撑，将再次抢上来的死士撑开，直膝向前蹬出右腿，蹬向离的最近的死士腹部，将人蹬的飞出去十来步，摔倒在地，她丢下长刀，放开后背，张开口，黄铜小刀掉落在手，赶上前去。
七双眼睛，在瞬间盯住她后背空档，一把长刀，率先脱手，钉向琢云后背。
琢云听得破空声袭来，仍是一手抓紧倒地死士的衣襟，迅疾如电，一刀割向脖颈，登时血雾喷溅，身死魂亡。
还剩七个。
来不及收手，长刀已到后背，琢云俯身扑倒，避开这一刀，刀身半截没入泥墙，刀柄在外颤动，三四把刀已到身后，最快的一把，自上而下，如泰山压顶，直插琢云后心。
身后就听“叮”一声，一枚铜钱打上刀锋，携着一股大力，两劲相较，刀身一偏，落在琢云身侧。
琢云翻身就走，李玄麟跟前还有两人，这一时分心，一把刀直刺心口。
他旋转脚跟，避开刀刃，胳膊上划出一条刀口。
与此同时，三楼壶门内，王文珂伸手取过黑漆弓，身体侧立，随后搭箭在箭台上，卡住箭尾。
他持弓勾弦，举弓开弓，右手拉弦，虎口靠在下颌，瞄准元蒙。
下方三人，他了如指掌。
元蒙是最忠诚的一条狗。
最忠诚就意味着愚笨、不灵活、不会变通，最容易被暗箭所伤。
他无声无息，静候时机，就在元蒙背对他，遭受围攻，无法分身的一瞬间，他撒放弓弦，手指瞬间泄力，铁箭脱手而出。
箭擦过死士的发髻，射向元蒙后脑勺，“噗嗤”穿透头骨，箭簇从前额钻出，带出粉红粉白的东西，残余力道将元蒙向前带了两三步，直到他扑倒在地。
死了。
“元蒙。”李玄麟瞳孔猛地一缩，外脚内扣，闪避身前、身后死士刀锋，脚步外旋似流水，抬手举刀，在眨眼间抹死士脖颈上一抹而过，血雾喷溅时，他已到死士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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