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29页
    死亡在步步逼近,地狱之门向他敞开,冥界之水在他周身流淌,天河寂静,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不赢是死,赢到最后也是死。


    他忍不住伸手按住心口,琢云曾在这里刺下一刀——那一天她的手没有抖,刀很锋利、没有弯曲,但她失手,给他留下一个生的机会。


    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失手。


    他忽然想起燕鸿魁。


    燕鸿魁在得知患“岩”的无数个日夜里,是否也是这般,看见死亡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活着的每一个日夜,都像是凌迟。


    “起事”二字,平平淡淡地落入太子耳中。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竟有惊心动魄之感,鼻尖仿佛已经能够闻到宫乱时的血腥气,眼中也有了兵荒马乱之象。


    百年无太子继位,他一千次一万次想过此事,思虑过所有细节、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再加上现在的力量,他觉得是万无一失。


    但真到这一步,他心中涌上来的不是那座金雕玉砌的禁宫,不是御座之下百官跪拜,不是玉缶金筐银簸箕,不是对常氏的清算。


    而是“怯”。


    他的刀敢刺向自己,却不敢刺向陛下。


    外面雷电交加,也让他心惊胆战——这是谶,是上天示警。


    他起身在屋中踱步,最后走到李玄麟身后,面孔躲在火光照不到的阴暗中,双手抬起,想要搭在李玄麟肩上,却发现两手微微发颤,于是放到椅背上。


    他为自己的犹豫找借口,低声道:“禁军上四军、马军司、步军司数量繁杂,我们并没有全部掌控。”


    李玄麟屏住呼吸,片刻后才用鼻孔细细的出气。


    “禁军不设统帅,互不干涉,彼此牵制,主官殿帅,没有从行伍中提拔的人,皆是陛下从武臣子弟中选拔的有材勇者,上不能御下,我们有黄彪这样的中间人就已经足够。”


    “况且,”李玄麟停顿片刻,“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禁军也一样,最好只用别庄的人。”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屋中一切。


    太子神色踟蹰,面孔苍白无力,无论李玄麟有多坚定、笃定,胜算有九成,他都无法下定决心。


    “厢军在常家手里,我看还没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不到万不得已,厢军不会直接参战,况且天底下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但……还有严禁司……”


    “只要速度够快,严禁司就来不及出手。”


    太子松开椅背,负手而立,在屋中来回走动,最后摆手:“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李玄麟没有再劝:“宫门已闭,又有大雷雨,殿下快回别苑休息吧。”


    太子知道此时正是风头浪尖上,兄弟二人秉烛夜谈,必定让陛下疑心,点了点头,人却坐下了,高声道:“来人。”


    内侍推门而入。


    “晚饭就摆在这里。”他看向李玄麟,“我也尝尝鲜。”


    李玄麟精疲力尽,一手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撑着额头,一手揉捏山根,随意应了一声。


    内侍领命而去,搬来四方桌椅,摆放两碗蟠桃饭,一碟炙麂子肉,一只野鸡整只炙烤斩块装盘,一碗麻饮鸡皮,还有几样清淡小菜,一壶好酒。


    太子拿起筷子,夹一块麂子肉,欠身放入李玄麟碗中,李玄麟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本来还有两分食欲,这一筷子下去,腹中饱胀,一口也不想下咽。


    太子在同桌而食时,仿佛回到过去,食欲随之大好,接连吃几块炙麂子,吐出许多细细碎碎的骨头。


    他见李玄麟不动筷,夹一块豆腐到他碗里:“吃不下肉,就吃点清淡的。”


    李玄麟重新拿起筷子,把豆腐吞进腹中,再不动筷。


    太子饱餐一顿,喝空一壶酒,这才恋恋不舍起身:“不必送,你歇着。”


    他压低声音:“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是。”


    李玄麟只将太子送到书房外,太子刚走,大雨倾盆而下。


    他回到书房,吩咐内侍打开所有门窗,吹散屋中繁复气味,风裹挟着潮气进来,吹的壁上挂画“哗啦”作响。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


    天地生机在这一刻蓬勃旺盛,压倒人间烟火,书房也变成原野,随风肆虐,他渺小、微茫,不过是草上的一点尘埃。


    风同时吹的他额头冰凉,他忽然冷汗涔涔,一手撑着桌案,一手去拿桌上渣斗,拖到跟前,“哇”地吐了出来。


    没吃什么东西,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吐,腹内翻江倒海,把体内残存的食物、气味,吐得一干二净。


    太过用力,太阳穴两侧犹如针扎,一跳一跳的痛,青筋暴起,热泪滚滚而出——并非要哭,而是五脏六腑在用力收缩、挤压,迫使眼泪滚出眼眶。


    吐过之后,他虚弱地站不住,两条腿往下跪,一只手抓住桌腿,一只手揪住衣襟,大口喘气。


    罗九经挤开内侍,一把将他扶起来:“快去请林太医!”


    他一边吼,一边搀扶李玄麟坐下:“郡王?郡王!”


    李玄麟掏出帕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攥住他的手站起来:“去后头,备热水,我要洗澡。”


    “是。”罗九经几乎是夹着他往走到廊下,从抄手游廊向往后头走。


    李玄麟沐浴更衣,内外洁净,喝过林青简开的药后,睡了两个时辰,起来时,精神大好。


    风雨未停,浓浓乌云堆积在窗边,让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他垂下两条腿,用脚去找鞋,把两只脚插进鞋里,他又坐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屋中黑暗。


    他摸黑到烛台前,吹亮火折,揭开灯罩,点燃蜡烛。


    屋外内侍惊醒:“郡王?”


    “无事,我抄经。”李玄麟罩上火,擎着烛台,走到东间桌案边,自行磨墨,铺开一张金栗纸,却没提笔。


    他从卷缸中抽出一个画轴,解开惊燕带,放在桌上,一手抓握天杆,一手轻轻推开地杆,展开画卷。


    里面是一张皇宫舆图。


    第174章 蚊虫


    雨点沉重冷酷,在屋脊上打出重量,满屋雨气,烛光紧缩,烛光之外,黑暗像厚厚一层烟雾。


    李玄麟手指落在舆图上,指向宫门。


    从宣德楼进大庆殿最难,拱宸门守卫最为松懈,但走过界墙之间极长的甬道,从东宫、紫宸殿之间的界门到紫宸殿,再到福宁殿。


    时间太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延福门上。


    进入延福门,前往福宁殿,一路没有宫殿阻挡,能遇到的只有严禁司快行,再靠近福宁殿时,才会遇到禁军。


    控制住福宁殿,就是控制住整个皇城,控制住皇城,就是控制住天下。


    他手指在延福门上轻轻一点,随后在脖颈间重重一挠,挠出一指头的血,收回手在火光下一看,是只蚊蚋逃过纸缠香,隔衣噆肤。


    他去洗手擦拭脖颈,再看舆图,抬手在又热又痒的蚊子包上摸了摸,想起琢云黑灯瞎火地打蚊子,不睁眼睛,单是听着“嗡嗡”声,抬手虚空一抓,一抓一个准。


    他笑了一下,继续去看舆图。


    守卫延福宫的,不仅有内侍,还有严禁司亲从官下辖四卫、负责启闭宫门的快行,手握左契,钥匙、右契在钥匙库,需拿着左契去合契,确认无误后才能拿出钥匙,开启宫门。


    有些守门官会一整晚都将钥匙带在身上,在翌日打开城门后,才去钥匙库取回左契,归还钥匙。


    内省内侍官手中也有一份钥匙封存在大内,取用时需有皇帝敕令。


    从严禁司——不,从琢云手中拿到钥匙,难于登天。


    他微微摇头,收回手指,卷上卷轴,重新放回画缸中。


    罢了,另想他法。


    他随意默了几句经文,将纸张放到小几上,重新铺纸,写一封札子,请告寻医,百日不朝,放入羊皮封中封住。


    他擎起烛台,走到门边,打开门闩:“叫罗九经来。”


    内侍忙应声而去。


    罗九经来的飞快,叉手行礼。


    李玄麟将羊皮封给他:“天亮送去尚书省曹斌处,具奏听旨,再把麂子肉送一腿给刘童。”


    “是。”


    罗九经走后,李玄麟再度铺开纸,换成左手,再写一封书信,折成方胜,抬起手指在桌上轻扣三声,元蒙从梁上下来,接过书信。


    “刘童。”


    元蒙怀揣书信,翻窗出去。


    李玄麟关窗、烧纸缠香、放下床帐、躺平身体,忽然伸手,虚空一抓。


    屋中洁净的过了份,再没有漏网之鱼,他只抓到一把旧日气息。


    翌日寅时,刘童在无休止的“嗡嗡”声中疲惫起床,双手浑身上下的瘙痒,无精打采低头穿鞋、穿衣,在丫鬟伺候下哈欠连天,走去东间屏风后解手,刚到桌边,便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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