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12页
    屏风上是双面绣的山水图,纵然在晦暗难明的天光下,只要有人影晃动、光线续断,就有流光。


    过屏风,是一张漆床。


    床帐勾起,常景仲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没盖被子,裤腿一路卷到膝盖上,露出两条粗壮的毛腿,睡出了一头的汗。


    琢云上前,走到床边,伸出手,拍拍常景仲。


    常景仲哼哼两声,喷出两道热气,伸手一抓胳膊,伸手把这只烦人的蚊子拍走,然而蚊子开了口:“常尚书。”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觉得不对劲——这时节,哪里来的蚊子。


    他感觉自己是在梦里,故而没有睁眼。


    但这蚊子长出手,在他胳膊上又是一拍,这回巴掌带了力度,触感真实,异常冰冷潮湿,蚊子说出来的话也颇为可怕:“常尚书,我给你送礼来了。”


    常景仲猛然坐起,睁开眼睛的同时,抄起床上瓷枕,砸向琢云,同时张嘴就喊:“来人!”


    他声如洪钟,两只眼睛瞪得滚圆,随后脖颈间一凉、一痛、一热,几滴血从脖颈间滴到白色中单上。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随从在门外喊道:“老爷!”


    常景仲能屈能伸,发出狮子吼:“没事。”


    随从听老爷中气十足,也不像突发恶疾,便恭敬的退回值房去。


    “点灯。”琢云把黄铜小刀插回腰间。


    常景仲两腿垂向床边,一只脚精准插进鞋内,另一只脚没找到鞋,弯腰伸手一摸,也没摸着,只得赤着一只脚走向烛台,摸到火折吹亮,揭开灯罩,点燃蜡烛。


    有了火光,他再回头看琢云,浑身湿透,脚下积着水渍,眼睛里闪着两簇坚硬如铁的光,面无表情,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那包袱形状诡异,他不动声色,先走回床边,掏出被琢云踢到床底下的鞋穿上。


    在他穿鞋的间隙,琢云抓住烛台,走向四方桌边,把烛台立在一旁,把包袱放到桌上摊开。


    常景仲跟着她走,冷不丁和人头对上了眼。


    人头两只眼睛翻白,下巴处一道伤口让雨水泡发了,深可见骨。


    他心里一激灵,本能地闭上眼睛,像个绣花枕头似的颤了一下。


    他虽然五大三粗,一个巴掌能把常青扇的平地起飞,但他始终是个文官,没有上过战场——兴许这一个孤零零的、发白的、突兀的人头,摆在富贵、奢靡、温暖的屋子里,远比战场上血肉横飞来的可怕。


    旋即,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紧紧盯住人头,抑制住心中恐惧,一步步走到桌边,就在这鬼气森森的人头前方坐下,声音轻颤:“燕统领杀鸡儆猴,好手段。”


    “这是太子死士,”琢云坐下,“礼物,向你行贿。”


    常景仲怔愣了一下,又暗道这种方式的行贿,还是不要为好。


    紧接着,他神情逐渐凝重,伸出手指夹住一角皂色衣物,盖在人头上。


    死士,不可能只有一个。


    他从门客口中听闻过,一个死士能顶二十个厢军不止,而且不怕死、不怕痛,只听命于主子。


    “太子有多少死士?”


    “很多。”


    常景仲坐不住了,站起来反剪双手站在窗边:“你从何得知?”


    琢云拆开发髻,把头发一把抓住,弯腰低头拧干雨水,重新束起来:“你在太子面前出卖我的时候,宫中小宴,我在东司遇刺,杀我的就是太子死士。”


    “颍州叛军那一回?”常景仲伸手摸了摸鼻子,微感到心虚,但想到琢云在常皇后处留下的燕子图,心虚烟消云散。


    “死士武力如何?”


    “在我之下。”


    常景仲扭头看琢云,见她掏出帕子拧干,擦一把脸,脸上煞气褪去,神情逐渐沉静,似乎已经笃定,他会接受这个贿赂。


    他反倒浮躁起来,疑心更重。


    他转头撑起支摘窗,让潮冷湿气吹进来,吹散屋中难言的气味:“你想要什么?”


    “破解眼前局面,更进一步。”


    “你能给我什么?”


    “把太子的死士逼到陛下面前,四千兵马任意调用。”


    常景仲两眼顿时雪亮,一个‘好’字几乎冲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回他站也站不住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若是陛下看到太子有如此强悍的私兵……嘿嘿……陛下的好儿子……”


    光是想想,他就忍不住笑出声。


    笑归笑,他清了清嗓子坐回去,仔细端详她——她为李玄麟魂牵梦萦的蛛丝马迹,情态上的娇羞、可爱,身体上的成熟,可惜看来看去,只有贫瘠、无趣、胆大。


    “我也有条件。”


    “你说。”


    “你要刺杀太子,逼出死士,不能用别的办法,并且在你完成之后,我才会让皇后替你游说。”


    “可以,京都小报你能插手哪一家?”


    “长平,你要做什么?”


    “造势。”


    常景仲真心叹服:“你当初进京认亲时,有没有走错门?会不会记错了,姓常不姓燕?”


    “你也和尼姑通奸过?”


    常景仲让她噎的转移话题:“你就呆在这里,我这就叫一个书佣来,怎么写听你的!”


    他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一扇门,大喊随从:“小牛!”


    小牛已经老成老牛,踩着湿滑地面,一个趔趄,扶住檐柱才没摔跤。”


    “三件事,头一件,拿一身你这样的衣服来,从头拿到脚,第二件,把青哥儿叫过来伺候,第三件,你亲自去长平书坊,找个书佣来。”


    “是。”


    第151章 造谣


    常青在门口接过牛叔放到怀里的衣服,以着慷慨赴死的架势推开门,迈过门槛进屋,转向西间叫“爹”。


    再靠近两步,他看着桌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人头,停住脚发愣,面孔呆傻。


    常景仲见他痴愚,去他手上一拽,把衣服拽出来,放到椅子上,对琢云道:“你去东边换。”


    琢云没看常青,去东间换衣服。


    常景仲搡常青一下,常青“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废物!”常景仲踹他一脚,“连张保康那一对儿都不如!”


    他抓起茶壶,将冷茶倒在常青脸上。


    常青被冰冷茶水一浇,其实已经醒了,但一想到那个人头,就紧闭眼睛装死,常景仲蹲到他跟前,抡圆胳膊,“啪”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外敷神药,常青立即睁开双眼,唯唯诺诺站起来,伸手捂住半边脸,垂首看向地面:“爹。”


    爹冷酷无情,没有半点父爱可言,伸手一指四方桌:“收拾干净。”


    常青看父亲手掌蠢蠢欲动,真能将自己的头打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皂色短衫,把两只袖子打结,咬牙提在手里。


    “收……收到哪里去?”


    “随你。”


    常青举目四望,随后把人头放进渣斗,放到一半卡住,他用力一按,按了进去。


    常景仲嘴角耷拉,微微昂头,大翻白眼。


    蠢货!


    他出一口长气:“去厨房备一桌席面,不许别人进来。”


    “是。”


    常青成了小厮,慌里慌张往外跑。


    一家之主要席面,厨房里自然是倾尽所有,知道老爷爱用汤泡饭,大火速度滚出一碗羊汤,用温盘盛着,送到廊下,由常青接了端上桌,上桌时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他转身出去端进来一盆肘子,肘子肉随着他的脚步颤颤巍巍,油脂香气扑鼻。


    他又端进来四样菜,五菜一汤摆放整齐,给常景仲盛一碗压实的香米饭,心不甘情不愿给琢云也盛一碗。


    常景仲抄起筷子一指肘子:“燕统领,吃,不要跟我客气,我知道你的饭量。”


    他先吃,用羊肉汤泡着饭,再把肘子连皮带肉叨起一大块,唏哩呼噜地塞进嘴里。


    他不管什么时候醒来,都要吃一顿正经饭,大鱼大肉油汪汪落在肚子里,这一天才有精神。


    琢云夹一块肘子肉放进碗中,没吃,常景仲又是一筷子,抄走一小碟烟熏猪头肉:“你要让书佣怎么写?”


    “写富家争产,长子架空父亲,弑父杀弟,继承家业。”


    她不爱看书,说出来的话干干巴巴。


    常景仲将一块软骨嚼的咯吱响,从这简单的话里听到“架空父亲”四个字。


    她直切要害。


    这份小报,就是围剿太子的起点,在小报之后,逼出死士,让皇帝知道太子所作所为,就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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