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云喝完药,右手撑床,慢慢坐起来。
她每动一下,五脏六腑就疼,像锋利的刀片深深嵌入体内,无法拔除,在身体的高热下,肺腑却没有任何热意。
脊背因为疼痛弓起来,又被她强硬地伸直,但腹部剧烈痉挛,让后背再度弓了下去。
在极致且纯粹的痛苦面前,坚韧的灵魂竟会苍白无力。
她没有躺回去,就以这种佝偻的姿势坐着:“我要吃东西。”
耳房里热着一锅粳米粥,长时间熬煮后,粥变得粘稠,结着一层米皮,留芳把锅子端到床边小几上,米皮扒拉在一边,顾不得烫,尝一口粥,等粥变得温热,喂给琢云喝下去。
两碗热粥下肚,琢云紧闭着眼睛,缓慢喘气,随后伸出两只脚:“鞋。”
“姑娘……”留芳想让她多歇一歇,但让她的眼神堵了回去,找出干净袜子、平头鞋,蹲身给她穿上。
琢云一点点起身,留芳拿出月白色夹棉短衫,琢云看一眼:“换成红色。”
留芳赶紧换成绛红色夹棉短衫,在合裆裤外系上百叠裙,罩一件万字纹樱桃红貉袖。
咬牙走出去三步,一阵天旋地转,脏腑受到震荡,腹中翻涌,刚喝下去的粥往上涌。
她强压住体内变化,等到疼痛、恶心平息下去,她颤颤巍巍继续向外走,走到厅堂中罗汉床上坐下,后背出一层牛毛汗,伤口再度溢出鲜血,染红白色细布。
身上的高热倒是退下去不少。
她再度闭上眼睛,平息身体上的痛楚:“给我梳头。”
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的孱弱。
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强悍,伪装的滴水不漏——任何一种示弱,都是在给别人可乘之机。
留芳为她梳头,插上黄铜簪子。
琢云问:“我的刀在哪里?”
进宫时,簪子、小刀都收在庐舍,簪子回来了,刀也该回来了。
留芳从四方桌上拿来黄铜小刀,连同羊皮刀鞘一起系在腰间:“是送姑娘回来的内侍一并带来的。”
琢云“嗯”一声:“燕澄薇在哪里?”
留芳拿起火箸,把炭盆里的火烧旺,让屋子里干燥舒适:“在夫人那里,酉时来的。”
“把她和母亲都请来。”
“是。”
留芳放下火箸,出去请人,把小灰猫关在门外——她担心猫毛沾在伤口上,会不洁。
在她开门的一瞬间,琢云看到廊下架着一根长竹竿,上面搭放着洗好的鹤氅,她记得穿在李玄麟身上时,是螺青色,如今在夜幕之下就是一片暗色,迎风一荡,像鹰飞。
她轻轻把右手搭在黄铜小刀上,闭着眼睛,舌抵上颚,放下身心,呼吸顺其自然,静坐静养,让所有力气去运化一碗粥。
燕夫人母女来的很快,留芳推开门的一刹那,琢云睁开双眼,看向门口。
母女二人也同时将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没有病态,反倒像伺机而动,准备猎杀的王者——在她眼中狡猾的猎物,现在还活着,还会再三逃脱,但终将宣告死亡。
“坐。”她嗓音嘶哑。
砒霜、呕吐,灼伤了她的喉咙。
留芳叫上嬷嬷,搬开四方桌,在罗汉床下方,一东一西摆放两张交椅、两张方几,端上热茶点心。
琢云看向燕澄薇:“燕屹在哪里?”
燕澄薇语速飞快:“皇宫内狱。”
“有没有禁军来家里搜查?”
“暂时没有。”
“府门外有没有禁军把守?”
“有。”
燕屹没有屈打成招,所以只是围,未搜查,陛下还在观望——仅仅是观望,他只把住国库,饲养暴力,从不干涉党争。
燕夫人忍不住问:“屹哥儿在宫中巡视,怎么和颍州起义军刺杀的事搅合到一起去了?”
琢云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有一根线,不会让任何人、任何问题打乱她的思绪。
“家里有没有变动?”
燕夫人道:“孙家把你巨额嫁妆的事情抖落出去,有几个铺子来人说不再赁了,屹哥儿的常卖铺子让几个卖假画的砸了。”
燕鸿魁死前,这些人就蠢蠢欲动,琢云横空出世,在严禁司步步高升,如今权力有了裂缝,他们立即趁虚而入,恨不能燕屹前脚斩首、琢云罢黜,他们后脚就来将燕家分而食之。
没有情义,只有利益。
第124章 平稳
三个不贤惠、不可爱、没有美德、不会相夫教子的女子同时沉默。
她们是彼此另一条道路的延伸。
在琢云的影响下,她们之间的对话简单到失去情绪,只剩下指令和答复。
“母亲管好家里,抓牢家产,家里人不许生事,闹事者扭送去府尹衙门。”
“好。”
“大姐告诉展怀,礼仪院任何消息,胆敢隐瞒,哪怕我被罢黜,第一个就杀掉他。”
“放心。”
“明天一早,以展怀的名义,给孙兆丰送一张请帖,夹一张条子。”
“写什么?”
“子时,老地方。”
“好。”
“散了。”
母女二人起身,琢云坚强的体魄、顽强的精神、蛮横的灵魂,让她们不再慌乱,脚步沉稳。
房门关闭,屋子里静的能听到小灰猫在廊下跑来跑去的声音。
寒意慢慢侵进来,炭火式微,她起身,想挪到炭盆边,但刚一起身,一股眩晕感袭来,方才还井井有条的思绪在瞬间破碎混乱,脚下三合地面开始倾斜,她伸出完好的一只手,迅速抓住炕几,避免被拖入痛苦的深渊。
“留芳。”她喊一声。
留芳开门进门,一把搀住琢云,让她坐下,随后伸手摸她额头——额头滚烫,高热卷土重来。
琢云声音含糊:“不要惊动别人。”
“好。”留芳撤下炕几,将锦衾软枕悉数搬到罗汉床上,给琢云脱去鞋就在此处躺下,见她卧后头足竟微微后仰,如弯弓绷弦,惊骇的两腿一软,当场跌坐在地。
“姑娘!”
好在只有一瞬,琢云便缓了过来:“药。”
留芳滚出两行眼泪,连滚带爬出去端药,扶着琢云坐起,将两个软枕塞在她后背,急冲冲把汤匙伸到琢云嘴边,见琢云闭嘴不喝,只睁着眼睛,后知后觉,尝了一勺。
等到琢云点头,她又忘记换汤匙,就这么一勺接一勺地喂药。
喝完药,她拿帕子给琢云擦去下巴上褐色药汁:“姑娘还吃点粥吗?”
“吃。”
她吃喝过后便睡,自以为睡了个天昏地暗,睁开眼时,却只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于是她继续吃喝、睡觉,醒来便接着吃,再吃不下,也要往肚子里塞进去小半碗粥,到寅时过半,她撒出一泡滚烫的尿后,高热彻底退下去。
这回一觉睡到了卯时末刻,她口干舌燥地睁开眼睛,眼中红血丝减少,浑身乏力,手脚冰凉,没有食欲,脑子像蒙着一层油。
她坐起来,依照本能洗漱更衣,收拾妥当后,越兰带着哭肿的两只眼睛跑来:“大爷两个朋友在外头,要见姑娘。”
琢云坐在四方桌边,头向后仰,眼睛上搭着一块湿帕子:“让他们过来。”
“是。”
二堂丫鬟仆妇全都回避到议事厅,一个老嬷嬷从垂花门处把张保康和书田接进来,穿过二堂通往东边园子的穿堂,走到三间屋子前。
两人挂着四个乌黑的眼圈,蹑手蹑脚,路过一只在廊下吃鱼干的小灰猫,门神似的分立在门外,听到琢云一个“进”字,两人齐齐往里走,在门槛处卡住。
张保康后退让出来,书田一个箭步冲进屋内,见到琢云后,哑口无言。
张保康紧随其后:“二姐……”
两人默默坐下,留芳和小丫鬟运进来一大桌吃食,她先拿起大汤匙,给琢云舀一大碗参苓白术散粥,再给书、张二人舀上一小碗,又把那山药茯苓肉包掰开来,大的给琢云,小的分给张、书两位。
这二人知道琢云不吃整个的东西,见怪不怪,张保康甚至学着燕屹的样子,夹一块姜饼,掰一半给她。
想到燕屹,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把眼泪咽回去:“二姐,昨天晚上内狱用了刑,屹哥会不会坚持不住?”
书田骂他:“你别说不吉利的话!屹哥全身上下,嘴最犟,谁都撬不开,骨头最硬,谁都打不服。”
他一口喝完碗里的粥:“二姐,我的想法是先把屹哥从宫中内狱弄出来,不管是刑部还是大理寺,我们才能使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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