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笔,半晌没动,纸上还有大片空白,但他添不下一个人、一朵花、一片云、一块石头、一只夜枭。
雷霆雨露,都在画中人心内。
他的常卖铺子不够,远远不够。
他丢开笔,伸手想揭起这张宣纸,却发现墨已渗透到下面宣纸上。
寅时,燕家开始陆续亮灯。
燕家全体,放慢脚步、放低声音,烧足热水,等待盛怒中的阎王起床。
昨日燕澄薇前来告知了消息,从燕鸿魁、燕澄薇、燕夫人三位主子的神色来看,是大事不妙——无人留意燕曜的神色,他的脸色无足轻重。
卯时过半,留芳提了热水,走过穿堂,冻的脸颊、鼻尖发红,两只手快要发紫。
她停住脚步,放下水桶,从大团热气中看燕屹:“屹大爷?”
燕屹穿件道袍,不戴任何饰物,双手环抱在胸前,人侧倚在廊柱上,暗沉沉的天光从园子里照进来,一张没有表情的清纯面孔被映的更加阴沉,像位暴徒。
看到留芳,他站直身体,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她昨晚回来有没有吃东西?”
留芳也跟着他低下头,压低嗓门:“只喝了一壶蜜柑水。”
“晚上睡了吗?”
“睡了,刚起,我提了热水,等一下就去提早饭。”
她把声音又压下去几分:“大姑奶奶卯时就来了,丫头过来问姑娘起来没,是不是要去夫人那里吃?”
“不去,把我的也拎过来。”
燕屹蹑手蹑脚走到正屋廊下,往门内一看,就见琢云坐在罗汉床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面上压出几道红印。
她抱着小灰猫,手指从灰色厚实的长毛里穿过去,一下接一下给猫梳理毛发。
小灰猫卧在她大腿上,闭着眼睛,耳朵向下压,昂着脑袋在她腹部蹭来蹭去,示意她挠下巴,同时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燕屹跨过门槛,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脱鞋上去,盘起两条腿,上半身趴在炕几上,伸手去挠小灰猫的下巴。
他心中戾气让小灰猫睁开眼睛,瞳仁竖起,伸出爪子拍开他的手,转身用屁股对着他,尾巴不耐烦地扫了两下。
留芳倒好热水,走过来赶走小灰猫。
琢云起身洗手擦脸,燕屹就着水洗了,留芳打开一盒柚花面脂,放到炕几上。
琢云伸出手指挖一块,抹在掌心,双掌合起,使劲搓揉,最后囫囵着抹在脸上,把脸揉的皱皱巴巴,眉眼移位。
燕屹抠出来一块,随手抹在脸上,抠的多了,外面冷风吹进来,几缕碎发立刻贴在脸上,黏的人发痒。
他马上起身,趁留芳还未倒水,再度洗脸,洗的面脂一点不剩,重新回来坐下,伸手把湿发捋到脑后,双手放在炕几上,上半身趴下去,枕着头,眼巴巴望着琢云,轻声道:“还在想永嘉郡王?”
琢云当即从鼻孔里喷出两道冷气,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杯放回炕几,她双手向后撑着罗汉床,上半身往后仰,抬头看平綦。
没有想李玄麟,只是灵魂一起一落,让她有几分恍惚。
燕屹从这一声冷哼中得到答案:“大姐来了,要不要见她?”
琢云眼睛里聚起冷光:“不见,让他两口子把嘴闭紧,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好,卯时二叔来过,想去把钱要回来,我已经让他滚蛋了。”
“嗯。”
“今天不上值?”
“旬假。”
“去铺子里?”
“不去。”
留芳提进来早饭,格外丰盛,满满一桌,两个人吃了又吃,始终还有,竟然败下阵来,剩下许多。
燕屹扶墙出门,去传话、去铺子里挣钱、睡觉,酉时早早回来。
他没走门,在东园墙外爬墙,脚刚登上垒起来的大石,墙内忽然传来“轰”一声巨响,骇的他脚下不稳,滑了下去。
爆炸过后,就是一长串的大笑。
他再次垒好石块,爬上墙,一头钻进园子里,顺着笑声,走到五间正房前,就见正房前站着十来个小孩,坐的坐,蹲的蹲,站的站,有的叉腰,有的袖手,有的擤鼻涕,全盯着琢云。
琢云单膝跪地,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捏着一根点燃的长香,伸出去怼地上一指长的纸炮。
麻线一点就着,琢云及时抽身,孩子们纷纷捂住耳朵,听纸炮炸响,随后欢呼起来。
琢云身后廊下,还码放着一墙高的爆竹。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抬头看燕屹一眼,叫一声“屹哥哥”,燕屹看他眼熟,想必是二房那一串猴孩子中的其中一位,就点了点头。
一个没有门牙的小孩走上前去:“云姐姐,轮到我啦。”
第78章 过节
琢云交出长香。
燕屹看两个小孩搬出花盒子来,自己走到廊下看那一墙烟花爆竹,纸炮居多,还有地老鼠、流星、花盒子、转轮,竟然还有两架大烟花。
琢云扭头问燕屹:“你放不放?”
话音未落,一点火星“砰”一声从琢云身后射出,在琢云头顶上方炸响,随后炸开,“噼里啪啦”散出红色满星,琢云的面孔骤然一亮,嘴角没有笑,眼里却有光,燕屹只觉得心里一麻,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小孩们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把巴掌拍的啪啪响。
“还放一个花盒子!”
“别放别放,守岁放!”
“放!”
“不放!”
拿香的小孩跑到廊下,从燕屹身侧挤进去,掏出一个地老鼠,又奔回去,蹦下石阶,放在地上点起。
“吱”的一声,地老鼠满地乱蹿,小孩们追着满地跑,燕屹在硝烟中扯着嗓子喊:“你去买的?”
琢云第一次放烟花,看的专心致志,抽空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燕屹刚想重复,就听到街道对面的陈宅,也响起响亮的鞭炮声,同时更亮、更高、花冠更大的烟花冲到半空中,故意要把这边的烟花压下去似的,放的格外密集。
孩子们面对挑衅,越发兴奋成一群猴子,琢云做为猴王,振臂一挥,让孩子们点香放炮还击。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多的烟花炮仗在夜幕下炸开。
琢云坐到石阶上,仰头看闪烁的火光,闻弥漫的硝烟,欢呼声从她耳边飞过,混合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叫卖声,交织成年味,掩盖丑陋、残酷、贪婪,软化一切坚硬、激烈的矛盾,还有“动铁为凶”之类的俗语,阻止一切冲突。
她喜欢这种末日似的狂欢,一呼一吸,七窍生烟地笑了。
燕屹坐在她身边,对叫喊声、炮仗声、烟花炸开的声音难以忍受,额头、脸颊发烫,后背有细汗,腹中翻江倒海,一只手忍不住去捏山根。
硝烟、火光、爆炸声彻底封住了口鼻,不能呼,不能吸,手背上忍耐出了青筋,他猛地把头歪在琢云肩膀上,脸狠狠扎进琢云脖颈中,一只手扣住琢云后背,重重吸了一口气。
吸完气后,他倏地想起燕澄薇对他的评语:“怪模怪样,随他娘。”
他回过神,收回脑袋和手。
但琢云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他的种种异样,并不放在心上。
狂欢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尤其是燕家东边园子,成日被猴孩子们和烟花占据,小灰猫有家不能回,气的整晚整晚骂街。
过完初一,烟花炮仗声音渐小,只零星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燕屹得以透过一口气,小灰猫也面目潦草地回了家。
大年初二,燕澄薇、展怀回娘家。
二房除去三叔燕玟去岳母娘家拜节,其他人齐聚大房,共吃午饭。
燕夫人手中有钱,喜的红光满面,穿的花红柳绿,在三堂议事厅外大搭彩棚,四面围上纱幔,摆放四五个炭盆,在外面开四桌,单开两桌单给孩子们坐,由奶嬷嬷、丫鬟们押着吃。
燕鸿魁脖子上包白色细布,用尽力气坐在太师椅中,身上搭着锦衾,右手虚握着燕曜,因为喜欢这份热闹,神情平静,嘴边带着笑意。
他这张桌上,还坐着燕鸿运、燕屹、展怀、燕松、琢云,琢云一边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打算坐过来和她推杯换盏。
燕夫人、燕澄薇和女眷坐了一桌,仆妇布上菜蔬,她起身招呼大家吃喝,刚想说让大家不要拘谨,孩子那一桌已经风卷残云,把压岁果子里装饰用的梅花都吃掉了。
其他人见状,顿生危机感,纷纷抄起筷子开吃,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展怀对此十分鄙夷,让仆人给自己斟上一盏药酒,“滋”地喝了一口,放下酒盏,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夹一片山煮羊,还没放进嘴里,就有小孩爬上琢云身边椅子,伸出筷子一扎,把炸糖果子一个接一个串进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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