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55页
    “吃了再走。”


    “吃不下。”


    太子没送李玄麟出门,让内侍把早饭端来书房,自己起身,在书房随意走动,走到净架旁,看青瓷碟中放着一个香皂团,低头嗅了一嗅,是梅花香气,不知何时换的。


    他走到书架边,手指从书脊上一本本划过,书还是那些书,一个折角都没有,并没有多出来一本不正经的书。


    李玄麟像个苦行僧,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女人,更不睡男人。


    他走到桌案前,案上镇纸摆的方方正正,笔架山上整整齐齐挂着一行笔,有两个没拆的羊皮封,沿着桌沿码放。


    他从摆放杂物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找到裁纸刀,划开羊皮封,抽出信纸,见是调查道士来历的回信,便丢到一旁,继续翻看。


    李玄麟此时坐上马车,前往城外三十里处伏犀别庄。


    出城道路他闭上眼睛都能想起,走出去二三里,木屋渐成茅屋竹舍,篱笆圈着菜地、鸡群,狗四面八方地吠,很难见到猫,再走三四里,只剩下枯黄的草木,不见炊烟行人,最后道路开始艰难崎岖,彻底的荒无人烟。


    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等死,之后走这条路开始期盼,之后变得沉稳,这条路非但没有变得熟悉,反而越来越陌生——这条路是太子权力的延伸,进入别庄,就是进去另一个深渊。


    他还记得琢云与他现在所用的死士元蒙,第一次随他出山时的情形。


    他让琢云坐在马车里,琢云身体佝偻着,两条长腿曲起来,一手抓着黄铜小刀,抓的手指都泛了白,另一只手悄然伸出一根手指,揭开窗帘一个角落,脸贴在车壁上,眼睛盯着外面景物。


    那天太阳非常好,四处都是太阳晒过的气味,让人轻飘飘的,暖洋洋的,仿佛随时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


    他欠身把她那一侧的帘子全部卷起,用金钩勾住,让太阳毫无遮拦地洒了她满脸、满身,晒去她通身阴冷。


    风吹动她的皂色短衫,金灿灿的花枝从道旁伸进来,刮过窗棱,绊下几点花瓣,柔软地落到她身上,她两手横在腹前,一言不发。


    在马车转过一个窄弯,和后面的人分成两半时,她伸手捏住花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口中吞下,然后冲着他狡黠一笑,瞳仁在太阳光下,犹如朗星,炯炯有神。


    等这个弯一过,她再次面无表情,也说话,但和世界隔着一层纱,只有在她确定元蒙看不到时,才会露出一点活泼的真面目。


    他也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太子选了欧阳家小娘子给他,他套过欧阳小娘子的话,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因为恶疾,一直住在老家。


    他想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更要谋定而后动。


    马车在山脚停下,打断他的思绪,他换乘暖轿上山,马车上的节礼自有人搬运,轿子在山道上颠了四刻,到伏犀别庄前停下。


    第75章 别庄


    山顶积雪,仍有三寸深。


    槐树树梢上积雪半融半冻,成了坚冰,人在山中,衣物需一层层裹住身体,不漏一丝缝隙,饶是如此,油皂靴内两只脚,也冷如生铁,一双手伸出来,不到片刻,就会失去知觉。


    一位门客跑出来,扛着一张冻的翠绿的脸,戴风帽,穿红袄,外罩皂色斗篷,中等身材,眉宇间精悍之色尽显,上前打起轿帘,弯腰道:“郡王。”


    一开口,仿佛吞云吐雾,热气成团,越显出冷来。


    李玄麟弯腰出轿,将铜手炉交给内侍,带着满脸伤痕,不便大笑,只能僵硬着脖子微笑,言语随和:“穿的这么精神。”


    门客没问李玄麟身上伤从何来,跟在他身后:“要过年了,王师父说喜庆点好。”


    李玄麟跨过轿杆,伏犀别庄大门轰然打开,两个男子立在大门两侧,身旁放着笤帚,上前数步,拱手行礼:“郡王。”


    其中一人面貌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正是曾听太子命令暗杀琢云,又听从李玄麟吩咐,在炭场巷抖落假铜钱的韩东围。


    另外一人是喜爱造弩的沈观。


    李玄麟伸出左手,在沈观肩上轻轻一拍:“上次遣你来这里,就没再见你,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


    沈观满心感激,腰深深弯下去:“多谢郡王惦记,这地方清净,很好。”


    他陪李玄麟往里走:“郡王住几日?我新近弄出来一张背弩,虽不能连发,但能射出百步之外。”


    “不住,你让人画好图纸,让东围送去我那里。”


    “是。”


    一阵风过,打的檐角铃铎清脆做响,在山间寂静回荡,山谷中积雪压断枯枝,“咔嚓”下坠,声音空茫遥远,仿佛山脊微微开裂,让人惊骇,后背发凉。


    李玄麟踩碎地面薄冰,站在空门前,仰头看山门斗拱梁架。


    山门极高,没有挂匾额、灯笼,斗拱上彩漆暗沉斑驳,阴暗角落中结着细密蛛网。


    从外面看,伏犀别庄与寺庙无异。


    他跨过门槛,走入门内,许多门客穿着红袄洒扫昨夜下的一层薄雪——如若不扫,明日就会冻硬,更加不能通行。


    “郡王。”


    “郡王。”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笤帚,弯腰拱手行礼,满脸敬畏。


    他们中十有八九,都已站到李玄麟这边——李玄麟对他们有再造之恩,光有恩情还不够,还有威慑,只要李玄麟愿意,随时能够翻覆手掌,让他们坠入万丈深渊。


    李玄麟问:“王师父在哪里烧香?”


    有人争先回道:“在大雄宝殿。”


    “我去看看。”


    “我送郡王。”


    一众门客簇拥着李玄麟,把内侍、护卫都挤到一旁,直到大雄宝殿前才散开。


    李玄麟一脚登上石阶,内侍、护卫全都留在阶下,只余罗九经毛骨悚然,跟随在侧,死士元蒙做随从打扮,屈膝弓步,坠在他身上,无声踩上被山中冷雾濡湿的台阶。


    走到廊下,气氛截然不同。


    方才众人的嬉笑之声消散的无影无踪,殿外站着两个身穿青袄的死士,两眼盯着来客,一瞬不瞬,手按在腰间,人不动,只有眼珠动,一直目送李玄麟跨过门槛。


    殿中昏暗,满目迷尘,蒙住双眼,李玄麟看到一清瘦文人跪在蒲团上,低头诵经,左右站立两位穿青袄的弟子,再往两侧,又是两位。


    一盏油灯,点在香案上,从下往上照亮一尊佛像,释迦牟尼双手合十,跣足盘坐,火光正照在它面庞之上。


    佛像本应低眉垂目,神态安详,大耳双垂,沉静悲悯,俯瞰众生,背涌金莲。


    但在这昏暗殿宇内,在它两侧只显出轮廓的两尊像、两位菩萨旁,在黑暗中如同魑魅魍魉一般的十八罗汉之中,佛不成佛,而是寄居在佛躯壳中的魔王。


    庙非庙,佛非佛,人非人,心非心。


    王文珂口口声声:“弟子王文珂,诚心忏悔,罪不可赦,无法平息,唯愿佛菩萨慈悲摄受,佛力加持,灭我一切恶业。”


    他起身上前,拈香点燃,插入香炉,再度三拜,才扭头看向李玄麟。


    “郡王来了。”


    他五十岁,人清瘦,穿文人斓衫,气度从容,不见半点阴鸷之色,负手而立,薄薄一片,站立时像锋利的刀刃,面向来者。


    他满身轻松,仿佛这一拜,就将满身的罪交给佛祖,自己又可以重返人间为恶,并且永远不会恶贯满盈。


    “大师父虔诚。”李玄麟无视诸佛。


    王文珂笑道:“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每日一放,果然心中轻松不少。”


    “通透。”李玄麟点头。


    王文珂袖手从后门出去,走下石阶,过两面客舍,穿过罗汉殿,庭院空无一人,雪已经扫去,只剩下一片湿意。


    再往前走,便是七级石阶,屋宇石基顺着山势抬高,五间大屋将后宅院和寺庙隔绝,抬头望时,能望到一座高耸的佛塔,耸立在最高处。


    两人拾阶而上,早有人打开大门,恭请他们入内。


    厅堂明亮,摆放两张太师椅,一张方桌,下首一把交椅、一张小几,中间一个木制火盆架,里面配炭火盆,里面烧着松枝,满屋松香,松枝上方,架着寸长银炭,烧的通红,不必靠近,也是通身温暖。


    太师椅后方,架着屏风,后门洞开,数十个孩童在院子里练功,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四五岁。


    有小孩跨过门槛,倒腾着两条短腿到王文珂身边,扒拉着王文珂的大腿,望着李玄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师父,这是谁?”


    李玄麟看这是个小女孩,眼睛机灵,神色活泼,晒成了蜜色,脑袋上乱插着梅花,心中不由一动,面上不显。


    “永嘉郡王。”大师父在她脑袋上搓揉一把,很亲昵地推孩子后背,“练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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