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51页
    酒楼挂出的大灯笼,从上往下照着她。


    她孤独挺立,身体每一寸都透出倔强、执着、渴望,脸上眉目乌黑,目光机警凌厉,嘴唇嫣红,像是随时会露出利齿,咬上敌人脖颈。


    一瞬间的英气、压迫,直撞人心,让周遭一切都失去颜色,只剩下她一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酒楼上的李玄麟。


    四目相接的一瞬,她低下头去,一把攥住燕屹,扬长而去。


    李玄麟乌云盖顶。


    他眉心蹙起,眼角向下,目光猛地阴沉下去,牙关紧咬,下巴微微昂起,嘴角向下,怒气脸上聚积,双手紧紧攀着窗棱,手指关节已成青白色。


    又是燕屹!


    他什么时候开始,和琢云这么亲密?


    他知不知道琢云的过去?知不知道她不是燕家人?


    他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李玄麟高昂起头,伸长脖颈,试图咽下这一切,但咽不下去,恨不能把燕屹那个乱七八糟的脑袋掐下来。


    他是最擅长克制自己的,此时却忍不住要抬手撕扯衣襟,让自己透过这口气来,但手一松开窗棂,竟抖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衣襟,撕撕扯扯的往下拽,脸上神情几乎破碎。


    琢云!


    就在此时,门外内侍轻扣门:“郡王,刘府尹、曹郎中到了。”


    李玄麟一切情绪凝固,神色冷酷漠然,眼神幽暗,随后像是寒冰融化了似的,他目光渐暖,神色温和,嘴角带笑,抚平衣襟,放下支摘窗,把旖旎风光关在窗外,把琢云藏在心中,转身坐下:“请进来。”


    刘童领着战战兢兢的曹斌躬身进来,叉手行礼。


    李玄麟神情随和:“不用多礼,有人送我两片叆叇,我没有用处,送给曹郎中。”


    内侍将一个巴掌长的红漆雕花鸟的檀木匣子捧到曹斌眼前打开,里面两个琉璃似的圆片卧在锦绣堆中,比钱大上两圈,轻薄透亮,色如云母,用绫绢串连。


    曹斌理智上知道自己要推辞,两只手拼命摇摆,口中“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但眼珠子快要贴到叆叇上去,显得他那拒绝并不诚恳,看起来十分别扭。


    他也觉出自己姿态难堪,一张脸涨的通红,连耳朵根都红了,两只手停下来,僵硬地摆到身体两侧,低垂着脑袋:“郡王,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李玄麟温和一笑:“戴上试试。”


    内侍将叆叇取出,为曹斌缚在脑后,曹斌眼前骤然清晰,连耳朵都跟着灵敏起来,一扭头就看到刘童两个肿眼泡,面颊上几点黄斑,看过刘童再看李玄麟,他微微张开嘴,脑中浮现一句诗:“众中依约见神仙。”


    他自惭形秽,不敢再看,垂首看自己的鞋尖。


    这一看,他发现鞋上竟然有许多泥点,恨不能当场把脚剁去。


    这叆叇,自然也舍不得还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解下叆叇,轻轻放入匣中,盖上匣盖,紧紧抓在手中:“多谢郡王。”


    刘童笑道:“曹郎中,这宝物在家时不要戴,免得见了尊夫人,让尊夫人一巴掌扇碎了。”


    他知道李玄麟用意——尚书省杨敏死了,曹斌就是他在奏书上的眼睛和耳朵。


    李玄麟慷慨,从不让人空手而归,无需太过费心,就能把涉世未深的曹斌攥在手中。


    曹斌再一次面红耳赤:“不、不会,那绝不会,我夫人讲是个讲理的人!”


    李玄麟笑了两声,抬起手,手掌往下按:“坐,你们吃了吗?”


    曹斌刚坐下,“唰”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摆手:“吃过了,刚刚吃过,都吃撑了,多谢郡王关怀。”


    “你呢?”李玄麟看向刘童。


    刘童在心里揣摩,揣摩出一个回答,吞下一个饱嗝:“还没吃,今天衙门里事太多,一直忙到现在,曹郎中也尝尝这里的鱼。”


    李玄麟叫来内侍,点了鱼鲙、水晶饺、酒蒸鸡、煎黄雀、鱼羹几样菜。


    等内侍离去,他望着刘、曹二人道:“城外纸场运送假铜币,和严禁司缠斗的事,你们可知道?”


    刘童早已经知道,并且知道这一场恶斗中有纸场、严禁司,还有一个没有露面的常家,所以很平静的一点头:“严禁司伤亡惨重。”


    曹斌却是晚饭时才知道只言片语,面带惊诧之色:“纸场胆子未免太大,这样的事情也敢做,还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李玄麟点头:“确实是胆大包天,刘府尹,你让人写几篇文章,把纸场、铸币监这些丑事抖落到小报上去,不要遮蔽百姓的眼睛。”


    刘童手中捏着证据——出货数量、路线、受害者单子、铸币监和常景仲管家来往书信。


    今晚写出来,印上小报,明日一早,满京哗然。


    曹斌还不会“多虑”,认为李玄麟是仁义之王,满心叹服。


    “郡王,”刘童迟疑道,“如此一来,事情就没有周旋的余地了,只怕会招至报复。”


    李玄麟摩挲佛珠:“不要紧”


    刘童低声道:“太子殿下的东宫,固若金汤,下官是担心郡王。”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报复——常家何时才能杀到太子头上去?


    刘童把每一个字都琢磨透彻,点头道:“郡王放心,明天就见报。”


    李玄麟笑看曹斌:“若是有假铜币相关的奏书,还请曹郎中告知刘府尹。”


    曹斌点头如捣蒜:“郡王放心。”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倘若吏部举荐严禁司人选的奏书到尚书省,曹郎中能否告知名录?”


    曹斌顿觉手中木匣沉重起来。


    透露一个名录本不是大事,但这是严禁司的名录。


    一旦陛下察觉,他和李玄麟都吃不了兜着走。


    但现在把叆叇还给李玄麟,已经晚了。


    李玄麟满脸带笑地看着他,还在等他回答。


    他把心一横,彻底站到李玄麟这条船上:“可以。”


    内侍在侧边四方桌上摆好席面,李玄麟请二人一同落座,曹斌还能勉强吃上半顿,刘童满肚子油水,强撑也撑不下去,反倒是李玄麟,难得胃口不错,吃了六七个水晶饺。


    第70章 养病


    翌日,小报内容惊世骇俗,席卷京都。


    严禁司却很安静,京都指挥使的活人因为嗓音赛老鸭,吭吭个没完,全被驱赶回家养病。


    琢云是第一次养病,养的非常慎重。


    卯时没到,她就起床点灯,翻箱倒柜。


    既然是养病,就要穿的隆重一些。


    她找出来一件印金素罗窄袖衫,一条素灰色百叠裙,凭着往日成衣铺子和留芳给她穿衣裳的经验,认为这么穿太单调,还需往身上再添点什么,于是又找出来一件荆褐半臂。


    因手上有伤,她慢悠悠穿戴妥当,梳好头发。


    “姑娘醒了?”留芳提着热水进来,一看琢云,穿的格外暗沉,好似一个泥人坐在桌边,没有半点光彩。


    她有心说两句,又怕琢云是有意为之,便闭紧了嘴,把热水倒进盆中,拧干帕子,递到她手中:“姑娘今日不上值吗?”


    琢云单手擦脸,一边擦一边咳:“不上。”


    她把帕子给留芳:“叫燕屹来。”


    “不用叫,我来了。”燕屹晃进来,玉冠束发,穿件宽松的白苎襕衫,腋下夹着几张小报,漆托盘上摆放着烧过的剪刀等物,小报和托盘往桌上一放,从留芳手里拿过帕子,就着盆里热水,把帕子搓了两巴掌,拧干后擦一把脸。


    他把帕子丢进盆中:“去不去铺子?”


    “不去,我要养病。”


    留芳端水出去,先去耳房熬药,再去大厨房拎早饭。


    燕屹搬来一张小几,把托盘放到小几上,挨着琢云单膝跪下去,抄起剪刀,弯腰剪开琢云手背上被血浸透的白色细布,举过油灯,低头看她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


    他拿块干净细布浸在花椒水中,用剪刀夹着,擦拭伤口周围:“林青简给的方子管用吗?”


    琢云打开小报:“管用。”


    细布受到挤压,花椒水从琢云手背四面流淌,滴到燕屹白绢裤上。


    他没管裤子,揭开刀伤膏药,用竹片挑起均匀涂抹在细布上,按住伤口,拿长布带从头缠到尾:“袖子。”


    琢云挽起袖子,眼睛还在小报上,从夹缝中找到一则奇闻——“六旬老妪产子”,看的津津有味。


    看完之后,她把小报翻的“哗啦”作响,又找到一篇“鼓子词唱家村人刘真风流韵事二三则”,细细一看,果真风流——这位奇男子竟有“鄂君绣被”之美德,屁窟里常不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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