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她慢慢走向墙壁,墙壁很厚,手无寸铁,绝打不开,屋子太小、太暗,她站起来,踮着脚就能摸到屋顶,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都只需要五步。
这么小的地方,还放了一只红漆马桶。
她趴下去,侧着脑袋,脸贴向地面,眼睛从孔洞往外看——太低了,看到的不是天,而是地面,而且大师父用黑纱罩住了气孔,黑纱过滤掉可以分辨时间的日光和月光,让她不知道时间流逝。
她爬起来,盘腿打坐,用呼吸数时间,周遭太静了,静到她能听见耳中轰轰的声音,心在腔子里“咚咚”作响。
第一天她熬过去了。
之后她忘记了时间,时间开始拉长,长到每一次呼吸都很煎熬,再过一阵,时间仿佛是停滞了。
隔一段时间——时间不定,有人从圆孔里伸进来剖开的竹管,向屋中倾斜,从竹管中流出浑浊的水,随后屋外人发出平直、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声音:“壹、贰、叁——”
一直数到拾。
拾以后,竹管收走,想要喝水,只能等下一次。
第四次,琢云听到声音,她马上趴下,高高昂起头,张大嘴,接住从竹管里出来的浊水。
她从不饿,到饿,从干干净净,到乱七八糟,从心平气和,到焦躁不安,她频繁地趴在地上,睁大眼睛往外望,却始终看不到日光、月亮。
她对着气孔深深呼吸,然而还是憋闷,喘不上气,仿佛要活活憋死在这里。
她想出去!
也许是第八天,也许是第十二天,有人从门下那个小洞里塞进来一块肉,一块生肉、腐肉,肉上栓了一根绳子。
琢云抱着膝盖坐在屋子里,看那块臭肉,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舔上嘴唇,嘴唇干裂,皮一块一块的翘起来,很尖锐。
她不能吃!
最后的理智在脑子里盘旋。
但是饿。
屋子里连一个草籽都没有,她饿的抓心挠肝,饥火烧肠,心里眼里,都是一块坏肉。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壹、贰、叁、肆——”
她猛地扑过去,扑到地上,抓住那块腐肉,用力塞进嘴里,塞的太急,一直塞在了喉咙口,她“哇”的一声,又吐出来,捧在手里,用牙齿撕咬,囫囵吞进腹中。
“拾。”
喂食结束。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着腿,手指伸进喉咙眼里,弓下腰去,大口呕吐,那一点东西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抽出手指,大口大口喘气,喘的头昏眼花,心如擂鼓,嘴里有血腥气,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渗,周身黏腻冰冷。
大师父在熬鹰、训狗。
她的人还活着,但饥饿、禁锢、憋闷一寸寸碾过来,使她头脑麻木、呆滞,只剩下怒火还在心中,使她保持一点可怜的清明,以及对自由的向往。
她的灵魂很快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要出去!
她抠气孔,十个手指头轮番上阵,抠到出血,未能撼动丝毫,她撞门、挖地,一个办法都没奏效。
等到下一次喂腐肉,她已经不再抗拒,不等肉掉到地上,就抢过来,抓在手里啃食。
门外有声音透进来:“想明白了吗?”
她那头脑已经是打了结的,只剩下吃喝拉撒的本能,此时完全听不懂那话里的意思,木然地咀嚼。
“想清楚了吗?”大师父的声音很轻快,“外面现在开了很多花,都是你喜欢的,我奖励你摘一几朵,插到瓶子里。”
琢云眼珠子转了一下。
大师父循循善诱:“再过半个月,太子殿下就带着玄麟大王回京都了,你不是很喜欢和他玩吗?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为你保密的,你殴打内侍的事,我也替你瞒下了。”
“玄麟”二字,让她的脑筋也跟着转了一圈。
李玄麟。
他来了?
门打开,大师父的面孔出现在太阳光下,琢云猛地捂住眼睛,低下头去。
天气果然转暖了,风中有清新的花草气味,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大师父穿天青色长衫,儒雅秀气,手里牵着一个犹如惊弓之鸟的半大女孩,手里攥着一把黄铜小刀——是和她睡在一个屋子里的伙伴。
她挪开眼睛,往后看一眼。
没有头发乌黑,皮肤雪白,分外洁净的李玄麟。
大师父抚摸女孩的头顶:“你也可以杀掉她,以后师父最疼你。”
他把女孩推入门内,
随后门“砰”一声,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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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人气
从这往后,再到走出牢房的记忆,琢云都很模糊。
门最终为她打开,她非常肮脏,脸颊凹陷进去,因为不见天日,晒出来的蜜色褪去,皮肤开始苍白,衣物零零碎碎披挂在身上,衣服下面是无力反抗的瘦弱身体。
她握着那把黄铜小刀,神情、目光都很漠然,一切情绪都被遗忘,仿佛和世界隔了一层。
大师父把丝梢鞭蜷在手中,在左手掌心一下接一下地敲打,脸上带着笑意:“杀人很简单,和切肉没有区别。”
琢云一步步挪动到大师父身边,挪动到月色下。
草木葱茏,月光透过缝隙,光影斑驳,道旁伸出几枝月季花,花朵大而鲜艳,房屋在夜色下显出沉稳肃穆姿态,廊下挂着红纱竹灯,里面点着蜡烛,窗子上糊的桃花纸换成碧纱。
她没再看这些东西,只垂着头,原地不动,任凭大师父的手在她头顶抚摸。
她变成一条狗、一个幽魂、一个傀儡、一个泥塑,五脏六腑被掏空,塞进去的是指令。
她再也不会因为内侍严管李玄麟,就偷偷殴打内侍,为他打抱不平。
“奖励,”大师父插了马鞭,削下几朵月季,摘去绿叶,剥去嫩刺,塞进她手中,“听话。”
“是。”
大师父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他说“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太子是“王”,他是“玉人”,琢云便是这块璞玉,需精心雕琢,才能成“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专注看琢云神情,不放过蛛丝马迹,琢云点头、附和——看起来她的灵魂彻底迷失了。
但一层层剥开她心头迷雾,在最深处,仍有一点怒火在反复烘烤她、啃噬她,让她保留人性,让她蠢蠢欲动,让她痛苦——痛苦是对的,麻木才最危险,随着时间流逝,这种痛苦会越来越刻骨铭心,不会轻易消散。
怒火中还藏着她的疑惑。
为什么大师父能决定她的命运?
为什么她要如蝼蚁?
是什么压在她头上,是什么迫使她屈服,是什么把她困在这里,让她寸步难行。
大师父不仅仅是大师父,他还是什么东西的化身?
她甚至已经有了答案——是太子、李玄麟、权力的化身,权力使得他们居高临下,肆意践踏,权力带来金钱,让他们可以修筑高墙,恣意妄为。
她要逃跑,要离开,要获取权力,从她所知道的一切事情中、她身边的所有人中,寻找机会。
她没有被驯服,但她懂得了藏拙。
“喵”的一声,让琢云回神,回到燕家这三间舒适的小屋子里。
她眼里凶光一闪而过,面孔苍白,皮肤紧绷,没有任何松弛、下坠之态。
小灰猫跳到床上,垫脚踩上锦衾,在琢云腿上转一个圈,在她腿上躺下,爪子垫着下巴,尾巴垫着爪子,盘成沉沉一团。
琢云从胸腔到喉咙,嘶扯着咳嗽,留芳在耳房听到动静,带着满身药气前来,手中端一大碗冰糖梨水,自己先尝一勺,搁在铜镜旁,挥手驱赶登堂入室的小灰猫。
小灰猫对着她龇牙咧嘴,但留芳已经看到它留下的一个泥脚印,顿时凶神恶煞:“下去!”
小灰猫起身把身体抻的极长,连尖利的爪子都从毛里张开,一面抻一面打哈欠,抻完之后纵身一跃而下,昂头再骂两句,大摇大摆离开。
琢云坐到床边,垂下腿:“有药味。”
留芳掏出袜子翻过来给她穿上:“屹大爷去找大夫时,遇到给老太爷看过病的林御医,林御医给了一张方子,说是军巡铺救火官兵常用的,可以祛痰,我熬上了,一会儿就能喝。”
“嗯,燕屹呢?”
“送了药过来,说去眯一会儿,还没醒。”
琢云把脚插进鞋里,弯腰提起鞋跟,撒尿、洗手、端着梨汤坐到桌边沉默地喝,喝完这一碗,燕屹来了。
燕屹用一枚玉冠束发,漂亮的脸上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穿件白色襕衫,进屋先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走到矮橱边,给自己斟一点酒,一口喝完,走到桌边,低头看琢云手背上伤口,随后躺在罗汉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慵懒,看头顶平棊:“今晚二叔设家宴,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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