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40页
    “醒了?”琢云扭头看他,从丹桂下走出来,迈步上石阶,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坐下,蜷缩着两条腿,打了个哈欠。


    “别动,有东西。”他弯腰,从琢云脑袋上摘下几点凋谢的黄褐色桂花。


    “猫怎么了?”


    “打狗,”琢云掸掸头发,“二叔那边养了狗。”


    燕屹走过去想看一眼战败者,小灰猫曲着腿,鬼鬼祟祟上了树。


    他抬腿踢向丹桂,踢下来一层桂花,小灰猫炸毛尖叫,骂骂咧咧。


    他笑了一声,走回来,往下坐了一级石阶,一坐下,一股凉意从尾巴骨蹿上脊梁,冷的他打了个寒颤:“你不喜欢狗?”


    “喜欢。”


    “要不要养一只?养在前面。”


    “不养。”


    “喜欢为什么不养?”


    “我偷偷养过一只白面、黄毛小狗,被人摔死了,”琢云停顿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因为练功的人,要和修道一样,无情无绪,无心无意。”


    燕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石阶上起来的寒意在身体里乱钻,一直蹿到心口。


    琢云的回忆,让他感觉自己走在一条肮脏污秽的狭窄小道上,地面是荆棘、腐烂尸体、刀尖,小道两侧是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往前走,是惊涛骇浪,往后看,则是黑洞洞的,不见天日。


    百戏班,也许只是托词。


    琢云站起来,拍拍屁股,狡黠一笑:“我偷来巴豆,放在那个人茶里,他拉的半死。”


    她打个哈欠:“我去睡觉,明天一早还得去都堂。”


    燕屹两手撑在石阶上,人往后仰,扭着脖子抬头看她,这样看,她脸上线条更加凌厉。


    他忽然起身,一步迈上石阶,站到她跟前,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没有伸出来。


    他闻到她身上洁净的香气,她皮囊已经如此令人着迷,皮囊内的灵魂更让人痴迷,充满力量、眦睚必报,她来时的道路也很精彩,惊心动魄。


    “明天我去铺子里,中午接你吃饭。”


    “可以。”


    九月十六日,琢云以一手丑字,通过吏部经义策论考试。


    九月十七,琢云穿青色窄袖衫,前往严禁司。


    严禁司远离内城,她赁马前行,走炭场巷,炭场巷拥堵,她改走白虎桥。


    人烟稀少,偶有骡马拉车经过,扬起巨大灰尘,“嘚嘚”声和“咕噜”声空洞回荡,太阳白晃晃一轮,很快被云层遮蔽,天幕铁青低垂,寒风如刀,能穿透细密布料、刺绣,割在人身上,黄色枯草直立,在风中抖动。


    在她走出炭场巷时,一抬头就已经能望见严禁司。


    严禁司屋脊一条条笔直横在灰色天光中,高低错落,脊兽傲然风中,黑灰色瓦片沉沉压在瓦底飞橼上,檐角飞翘。


    院墙高大,不能窥探全貌,漆黑大门紧闭,阶下一雌一雄两只石狮,瘦长有力,威严正气。


    走近了,一群野狗正在当街对峙,左右两拨,低伏身体,低声咆哮,越发显得这一带冷清。


    野狗见琢云靠近,警惕地盯住她,慢慢后退。


    琢云仰头,看门上匾额,黑底金字,笔力强劲,写着“严禁司”。


    三个大字,斜向观者,与漆黑的大门、檐柱,组成一块巨大的黑影,倒向来人。


    琢云没有上前扣门,而是转去仪门东便门,还未靠近,就见门边有长行披甲执锐,一左一右守卫,神色凛然,枪头寒光闪烁,令人望而生畏。


    琢云正待上前说明来意,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她扭头看去,就见三匹黄花马飞驰而来,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口鼻之中喷出团团热气,那群野狗惊的四散奔逃,躲在远处瞭望。


    马上之人皆戴三山冠,穿红色圆领窄袖衫,腰间束抱肚,配环首刀,札甲束着裤腿,两足蹬乌皮靴,在马上稳如泰山,直冲到琢云面前,才拉紧辔头,勒马悬停。


    打头的一匹黄花马人立,昂首嘶声,落地时扬尘、马毛气味、热气全喷在琢云脸上,离琢云有半臂距离。


    琢云纹丝未动,黄花马掀起上唇,露出牙齿,嗅琢云身上的陌生气味,鼻子简直要怼到她脸上。


    她这才后退三步,望着马上人叉手:“我是前来报道的文司曹司燕琢云,请问马上是哪位大人?”


    她堪称恭敬。


    马上人年轻,不过三十来岁,高大壮实,虬髯浓密,居高临下,态度傲然,随着黄花马的响鼻喷出来一声冷哼:“不过如此。”


    身后两名武将随之发出嗤笑。


    琢云泰然自若,两手拢在袖子里:“我也久仰严禁司大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你是哪位大人?”


    打头的人翻身下马,门前守卫上前接过马鞭,牵了马,另外两人也跟着从马上跳下来,脸上没了笑意。


    打头的人走到琢云跟前,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嘴皮子倒是很利索,不像是武将,倒像是御史台那群靠耍嘴皮子吃饭的,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


    琢云在阴阴天光里一笑,很不客气的顶回去:“那你赚了。”


    第55章 严禁司


    那人咬牙,恨不能将琢云褫衣行笞。


    街巷安静,反显得他呼吸粗重,落了下乘,他屏息静气,咽下怒火,腹中本就狭窄,这一咽,怒气越发在肚子里打了结,堵在一起。


    他努力消化,然而琢云还要穷追不舍,她那不阴不阳的冷淡声音,乘着寒风,送进他耳中:“你是哪位大人?”


    “武司京都指挥使正将,狄棕。”


    琢云就事论事:“从八品正将,我也是从八品。”


    严禁司俸禄优厚,权力大,但品级不高,远在文官之下。


    狄棕一瞬间想掐下琢云的脑袋,再次把恶气咽下去,这回真是胀到了喉咙里,让他不得不往便门内走,以免当街失态。


    他眼里有了血气——他手底下管着好几百人,什么刺头没见过,一棍下去,再伶俐的牙,也能敲碎。


    琢云不为任何情绪所扰,该还嘴还嘴,该还手时还手,跟着他往里走。


    一行人鱼贯而入,到大堂院落。


    琢云环顾四周,天阴沉,青灰色香糕砖黯淡无光,为严禁司添一抹晦暗之色,比起尚书省、都堂更加荒凉,地面洁净,没有枯枝败叶。


    她随狄棕入大堂。


    大堂内四个人正在回事,和狄棕同样装扮,用余光打量琢云,无人动作。


    她随狄棕走上前去。


    大堂内正中长条桌案后方一把太师椅空着,下方两溜交椅,东西两个首位也空着,东边第二张交椅上,坐着亲事司京都指挥使沈彬。


    沈彬年四十五,面孔白净瘦长,戴幞头,穿身绿色大袖团领衫,蓄着稀疏短须,虽是武将,却偏爱文士打扮,同时强迫自己春风满面,和蔼可亲。


    琢云跟着狄棕行礼,摸清楚严禁司文司毫无地位——她的上峰法司使臣连在这里坐一坐的资格都没有。


    沈彬见了琢云,面带笑容颔首,温声细语道:“不必多礼,严禁司已经七八年没见过女将了。”


    琢云站直身体:“请问沈指挥使,我在哪里上值,在哪里领取衣物令牌?”


    沈彬笑眯眯的:“你没有令牌,衣物会有人送到你上值的文书库去。”


    他见她一张脸生的干净利落,脾气都藏在眼睛里,睫毛长而浓密,眨眼间,在脸上一扇,显得安静漂亮,正是能做他女儿的年纪,不由自主就放软声音:“狄棕,带她转一转。”


    狄棕一笑:“属下想和她切磋武艺。”


    他转向琢云:“陛下亲点你到严禁司,你一定武艺超群。”


    “好好好,年轻人就是一刻也闲不住,”沈彬点头,“点到为止。”


    狄棕一摆手:“燕曹司,请。”


    琢云不想比试。


    她这身衣裳是留芳新缝制的,倘若撕扯坏了,回去之后留芳又要啰嗦。


    狄棕满脸戏谑:“燕曹司不敢?”


    “不是,”琢云轻声道,“别动刀。”


    狄棕嗤笑:“你既然占了男人的位置,打起来可不能耍女人的脾气。”


    琢云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他:“女人是什么脾气?”


    狄棕不回答,踱步到庭院,站在大堂阶下,提起左脚,横开、后撤、落步成弓,亮掌。


    琢云走到仪门前,松肩坠肘,脚不动,轻握拳。


    其余人退避三舍,一张张面孔屏息静气,凝神观战,云黑压压压上屋脊,仿佛一伸手就能拽下。


    狄棕先动,扣指,浑身力量灌注手臂,身形似鹰,俯冲抓向琢云面门,同时手臂下沉,重如磐石,指只要扣在琢云脸上,立刻就能撕下她半张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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