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30页
    燕松跑进三堂,大喊“大伯”,一脚跨上石阶,就叫“中使到来”,及至拨开人群,进入西间,气喘吁吁报出“恩荫宣旨”四个字,燕鸿魁已经起身。


    燕鸿魁心里一座大山即将放下,所有忧虑都将尘埃落定,刹那间病痛退居幕后,笑声冲口而出,撞向房梁、窗棂、墙壁,在耳中嗡嗡作响。


    他声音颤抖:“屹哥儿呢?快找他来。”


    “老三!”燕松叫燕玟,“屹哥儿正往家走,你去接,催他快点!”


    他低头看身上常服:“我回去换朝服!”


    燕玟正在牛嚼,不情不愿起身:“怎么不叫大哥去?”


    众人这才回神,燕曜也不见踪影,燕鸿运扶着年轻填房的手:“我去找。”


    混乱之际,燕夫人挺身而出,一步跨到花几旁,从赏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别管他,二叔你不能走,爹两手有伤,你帮爹搢笏叉手。”


    她拿鸡毛掸子点兵点将,指着两个丫鬟:“你们两个,给老太爷换上朝服。”


    她一点燕松:“你也去换!”


    “澄薇,你们两口子去后院,”燕夫人一指燕玟,“你领着孩子们也上后院!”


    她再点一名婆子:“让越兰给屹哥儿收拾一套衣服,拿到角门,进门就换上,再叫孙二爷就在前厅不要走动。”


    “啪”一声,鸡毛掸子抽在花几上,登时浮毛扬动,在日光下翻飞,燕夫人疾言厉色:“快!”


    燕澄薇转身就走,其他人是南山猴,一个磕头都磕头,也领命而去,燕府在眨眼间恢复宁静和秩序。


    一刻过后,燕鸿魁、燕鸿运、燕松、燕屹站到了香案后。


    燕鸿魁满脸欣慰,但不是对燕屹的欣慰,是对自己筹谋、强行把一个不成器的孙子推上朝堂的欣慰。


    他对燕屹是无奈一用——倘若二房有一个子孙成器,这个恩荫都落不到燕屹头上。


    燕屹换上斓衫,幞头箍在额前,目光幽暗,噙着一点冷笑,等候中使——他在这个家里长大,挨打、挨骂,受冷落,被鄙夷、嘲讽、指使,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报复的快感。


    第41章 圣旨


    午时。


    中使内侍殿头金章泰,前后左右跟随着六个小黄门,携钤有中书门下印的紫色绫锦到达。


    金章泰脸带笑意,直勾勾盯住燕鸿魁,不错过他脸上任何变化:“请二姑娘燕琢云一道接旨。”


    燕鸿魁的心“咯噔”一下,猛地往下一坠,紧接着用力往上提起,一直提到嗓子眼。


    奏书,奏书出了问题!


    燕屹、燕琢云,他心中已经揭开阴谋一角。


    太阳刺眼、干燥,让人有一种蜕皮似的不适之感。


    他用力、缓慢昂头,咬牙吸一口气,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喉间青筋暴起,嘴角随之抽搐,吊在胸前的双手隐隐作痛。


    在意识到金章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后,他尽力压抑住错愕神情,保持一点笑意,使自己看起来只是喉咙梗塞,吞咽困难,笑也不是狞笑。


    欺君之罪,正悬在燕家头顶上。


    正在此时,有声音从前厅门前传来:“我是燕琢云。”


    金章泰闻声望去,就见琢云穿短衫,身姿挺拔,脸色苍白,没有丁点笑意,眉宇之间透出一股杀气,目光灼灼,犹如藏在林木后方的野兽,无穷无尽地窥视领地,跃跃欲试,随时出击。


    她走上前来,燕鸿运、燕松在内侍面前,已经是噤若寒蝉,见了她,更是身躯一震,寒毛直竖,想后退一步,贴到影壁上,但内侍在前看着,一举一动都不能随意,只能低头垂眼,随燕鸿魁跪地接旨。


    两个小黄门拉开卷轴,金章泰面南宣旨,冗长废话之后,正题如雷贯耳。


    “燕琢云翌日前往吏部南曹载册、受训,习官箴训诫、律令、经过经义策论考试后,实授为严禁司文司八品曹司官,听凭差遣。”


    不是燕屹,是燕琢云。


    庭院寂寂,清风摇曳,影壁沉沉,不曾移动分毫,燕鸿魁却有翻天覆地之感,脸上尽是病容,满嘴苦涩,喉咙干涸。


    太阳也很刺眼,照出一种灰白荒唐的颜色,从地面蔓延到他身上,烘烤出他后背的汗珠,肃杀秋风刮过他的脊梁骨,让汗变得又冷又黏。


    他看一眼琢云——琢云在绝境中理顺了所有事情,碾碎孙兆丰、嫁妆铸造而成的黄金牢笼,挣脱燕家所有人连接在一起的亲情锁链,露出真面目——她要权力,她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他头脑一片空白,凭本能跪谢天恩,起身让燕松给出一份厚重茶钱,同时让琢云接过圣旨,架在香案上。


    琢云很顺从,仿佛是个好姑娘,只有手指上细微的伤口出卖她。


    金章泰掂量茶钱,领着小黄门们上马,回宫复命。


    直到马蹄声远去,燕松才满脸茫然:“大伯......错了......”


    燕鸿魁厉声喝断他:“闭嘴。”


    他喘一口气:“扶着我,回里面去。”


    燕松连忙上前扶着他往垂花门走,燕鸿运搢笏跟在后面,琢云把紫色绫锦卷在怀中,燕屹和她并肩前行,两手十指在腹前交叉,翻过来,往上抻了个懒腰。


    孙兆丰在前厅随之而跪,将圣旨内容听的一清二楚,僵立在原地,瞠目结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退婚。


    燕鸿魁走过垂花门,走到二堂游廊上,忽然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嘴里道:“竟然是这样……”


    “大伯,你说什么?”燕松没听清楚,俯身去听,燕鸿魁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往后一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大伯!”


    燕松连忙抱住他后背,自己跟着力道单腿跪地,就见燕鸿魁两眼紧闭,面色发青,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他一只手揽住燕鸿魁后背,一只手哆嗦着去探鼻息,见还有气,竟是扭头去看琢云。


    琢云卷起圣旨夹在腋下:“送去议事厅。”


    “对,屹哥儿过来帮忙!”燕松大喊,唯恐燕屹不动,又说一句,“好歹是你祖父啊!”


    燕屹挑眉,走上前拦腰抱起燕鸿魁,运到议事厅西间床上,方才不见踪影的燕曜等在此地,叫一声“爹”,转身面向燕屹。


    没有询问,没有征兆,他蓄谋已久、积怨已久、误解已久,扬起巴掌,抡圆胳膊,狠狠打燕屹的脸。


    “啪”一声脆响,燕屹脸扭到一边,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鲜血,随后捏起拳头,又准又狠,砸向燕曜,燕曜倒地,砸倒花几,赏瓶碎做几瓣,清水四溢,鸡冠花、木芙蓉折断。


    丫鬟惊叫出声,燕松急的大喊:“别打了!”


    燕曜啐出一口血沫,大骂“孽障”,说他“气死祖父”。


    燕屹胸中激荡着暌违已久的暴戾,舌头在左脸脸颊内一舔,他按捺住手脚,走到罗汉床边,抬手掀翻床上炕几,香炉倒翻,香灰泼洒,如同迷雾,横在父子之间。


    他甩袖而走,走出槅门,看一眼坐在厅堂正中、两把太师椅西侧的琢云,垂首遮掩脸上红肿。


    琢云平淡开口:“早点回来。”


    “多早?”


    “天黑之前。”


    “知道了。”


    燕屹疾步离去。


    琢云听着西间里的咆哮,伸手点向颤颤巍巍的丫鬟:“去叫夫人来。”


    丫鬟领命而去,燕夫人听闻老太爷不省人事,与燕澄薇、展怀惶惑而至。


    她强作镇定,指使人送孙兆丰回府、请大夫、熬参汤、提热水、询问燕松缘由,得知恩荫的是琢云,将前事串联,一切清晰明了。


    琢云抢走奏书,燕屹伪造奏书、避人耳目,瓦解、颠覆燕家——不止是燕家。


    燕澄薇走出西间,看着坐在明亮光线里的琢云,头脑就像被一把巨斧劈开,一半回想起自己出嫁前的不甘,一半是婚后的压抑、痛苦。


    她只是走了一条所有女人都会走的路。


    但她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盘旋——她只是走了一条容易的路,她自命不凡,其实逆来顺受,她根本没有用尽全力反抗,她任凭他们把脚踩在她身上。


    而琢云迎难而上,外面天高海阔,回到家里能燕鸿魁一样话事,家里所有人都将是她的臂膀、腿脚。


    嫉妒喷薄而出。


    “你疯了!”


    琢云没有生气,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目光,她声音铿锵有力:“你应该以我为荣。”


    第42章 余韵


    琢云嗓音清脆,犹如金玉相击,在屋中回荡。


    空气又冷又燥,像冰冷的火焰,进出时灼伤每个人的鼻腔、喉咙,让他们从身体内部开始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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