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诧异,悄悄看李玄麟,李玄麟神色平常,也不知是看不出琢云特别,还是早已经发现她与众不同。
而他仔细揣摩,认为是后者。
双方陷入寂静,酒楼内的喧嚣越发清晰,刘童张了张自己的巧嘴,试图没话找话,一时没找到,恨不能把曹斌拎过来,背诵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好在没有僵持太久,李玄麟携着木匣,令内侍备轿,内侍抬来暖轿,压下红漆轿杆,刘童赶上前去打起蓝帷,恭请李玄麟入内。
李玄麟手压在木匣上,下巴尖对着琢云一点:“过来。”
琢云一步步走向李玄麟。
她目的明确,就是盯着奏书,以防万一,现在目标落在李玄麟手里,她必须听命。
在靠近李玄麟时,她握紧了刀,李玄麟再次开口:“插好刀。”
琢云插好刀,停在离他三步远时,没再动作。
刘童一直躬身扬手打着轿子蓝帷,胳膊悬的发痛,暗道实在不行,让我进去坐坐。
“知道奏书上写的什么吗?”李玄麟敲敲木匣。
“知道。”琢云轻声回答。
“到此为止。”
“不行。”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内宫女官要为陛下御笔、朱批,难于登天,倘若不能,与奴婢无异。”
“受人驱遣就是奴婢,你是郡王,也受太子驱遣,也是奴婢。”
刘童吓的差点咬着舌头,蓝帷幔从手中掉下来。
李玄麟将木匣交给内侍,一挑眉,一步上前,琢云正待动手,李玄麟低喝:“奏书!”
琢云硬生生忍住没动,李玄麟冷笑,伸手攥住琢云衣襟,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衣衫交叠,他鹤氅也逐渐湿润,因是皂色,外人看不分明,只有他自己感觉到阵阵凉意。
他微微俯身,嘴唇紧贴住她的耳朵:“别太放肆!庙堂之上,说错一个字都能让你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喉咙一动,咽下一口唾沫——琢云身上不知哪里有伤,他嗅到了血腥气,搅动他井井有条的思绪,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欲望。
他蠢蠢欲动,想要杀掉太子,取而代之!
琢云打开他的手,抚平皱巴巴的衣襟:“等我输的时候,我自会服输。”
她退后一步,声音很轻:“你可以毁掉奏书,我也可以换一条路走。”
她还他一个冷笑,语气讥讽:“永嘉郡王为什么不杀掉太子取而代之,这么小心是在怕什么?是爱太子吗?”
李玄麟没法再滴水不漏,气的一股血涌上头顶,面色由白转红,脱下鹤氅,扔给内侍,转身冲进轿子里落座,护卫一边各十个簇拥在轿窗边,内侍排布在前后引路、跟随。
刘童放下蓝帷,黑暗迅速吞没李玄麟的神情、目光、肢体动作,无人可以窥视。
他的头脑从早到晚的缜密有序,在极苦之时也不会失态,他深知太子是条吞舟之鱼,只要砀而失水,他这小蚁便能噬之。
他在太子严密的管控下,放出诸多手段——鲜少有人能抵御拥立之功,如今他在朝堂有党羽,冀州有忠党,能调动部分京都禁军,在伏犀别庄有门客——天下太平时是门客,拿上刀枪剑戟,就是私兵。
但皇帝对他们了如指掌,只把天下财赋掌控在手中,他、太子、常皇后都未能窥探,铸币局更是无从下口。
除此之外,他还缺声望。
和太子决裂,他是“忘恩负义”之辈,不决裂,他是太子鹰犬,杀太子谈何容易。
他明知外面全是“眼睛”,却还是掀开窗帷,看一眼外面。
琢云坦然的面孔,笃定的姿势,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怯懦的人脸上。
“九经,”他把木匣从窗帷处递出去,“把东西送到尚书省去,放到左司郎中曹斌案上。”
刘童低声道:“在最里面那间屋子左边桌案上。”
罗九经接在手里:“是。”
李玄麟看琢云的目光换到了罗九经身上。
“刘童,今晚你去告诉曹斌,尚书省的人都可以借阅这份奏书。”
“是。”
“起轿,去酸枣门外驻军处。”
“是。”
轿子稳稳起步,向城外而去,长随打扮的死士悄然取代了罗九经的位置。
李玄麟一走,刘童就把腰杆挺的直直的,再一看唯我独尊的琢云还在,腿又悄悄软下去。
罗九经也一下摸头一下摸鼻子,感觉自己浑身都痛,匆匆和谄媚泰斗刘童拱手:“刘府尹,下官先行一步。”
“告辞告辞。”刘童垂头拱手,避开琢云目光。
两人心乱如麻,提脚就走,双双犯浑,走了对方的路,奔出去半晌也没发现,最终都多绕了几里路。
半个时辰后,奏书摆上尚书省曹斌书案,罗九经功德圆满,飞檐走壁离去,琢云淋着细雨,伏在尚书省屋顶上,精神抖擞,像只夜枭,盯紧奏书,盯紧自己的前路。
第36章 如她所料
翌日寅时末,门一开,曹斌就大步流星进来,守株待兔。
杨敏第二个来上值,借走奏书抄录,从角门送出去,到达常景仲手里——他这“太子党”,是常皇后安插进去的奸细。
卯时,常夫人入内宫坤宁殿,因常皇后侍疾,就在偏殿等候,未免内急,水米未曾粘牙,正饿时,殿门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是藤舆安放在灰砖上发出的声音。
常夫人迅速起身,整理仪容,缓步走出殿门,下丹陛迎接,手提宫灯、拂尘、金香盒等物的内侍,分立在两侧,宫女挽起百花龙纹红帷幔,搀常皇后下藤舆。
常夫人待皇后站稳,上前一礼,皇后点头:“平身。”
夫人起身上前,正要从宫女手中仔细托过皇后胳膊,皇后忽然一把攥住她手腕,指甲尖利掐进去,手掌冰凉黏腻,心头不由猛地一跳,忍痛悄然抬眼看皇后脸色。
皇后神色疲累,并无异样。
她稍微放心,搀着皇后进寝殿西暖阁中。
皇后张开双臂,夫人挥开丫鬟,亲自上前为皇后褪下素色折枝牡丹褙子,转身跪到皇后面前,解下腰带上玉佩,翠色青浓的百叠裙流水一样舒展,是宫中时兴的颜色,宫外并没有。
皇后更衣、去冠后在罗汉床上正襟危坐,常夫人从宫女手中接过温热巾帕,上前为皇后拭脸,刚一靠近,她惊觉不对,皇后已经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冷汗从额角处往下滴落,鬓角和额发都已经湿透。
“娘娘!”常夫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以免宫人察觉异样。
这宫中,谈不上心腹,更谈不上信得过,反倒是他们姑嫂之间,因利益紧密结合,忠心无二。
常皇后没有应声,只眼珠子微微转动,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细看时,那两只手正在发颤。
夫人悄无声息挪动脚步,挡住身后宫人目光,拿帕子为皇后擦拭面目,手碰到颊面,才发现皇后牙关紧咬,两腮都是硬邦邦的,常夫人一碰,她嘴角就跟着抽搐一下。
常夫人扭身换一条热帕子,为皇后擦手,皇后手指关节冰凉僵硬,需要用力才能曲折。
常夫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同时想方设法引她说话:“娘娘,景仲在盐案的亏空已经补上了......”
皇后在她那絮絮叨叨声中,逐渐回魂,木然想起昨夜之事。
伴君如伴虎。
皇帝昨夜犯痹症,疼的几近昏厥,虽史冠今及时赶到,为陛下下针止痛,又言没有大碍,但皇帝本人对衰老死亡的畏惧,已经到达巅峰。
太子走后,皇帝坐在床上,从他眼神中透出来一股阴森和漠然,因为年迈,气息、血脉都透着一股冷意,让人不寒而栗——他问她是否愿意殉葬。
真到那一天,她愿意是死,不愿意也是死。
她震惊,第一次看到一个帝王最真实的样子:无情、贪婪,当初对太子如此,如今对她更甚——他至少没让太子殉葬。
他的真实打破多年来笼罩在她身上的光辉、穿戴的奇珍异宝、所受的无上恭维,泯灭她对未来的希望,收回它手里的权力,让她变回原来的模样。
内侍宫女立在一旁,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些奴才很恐怖——她太清楚这些人会如何对待失势的人。
她竭尽全力,才压制住绝望,保持理智,对皇帝说“愿意”,又伏在老头子身上哭一场,避免自己跌落下神坛。
回到寝殿,恐惧铺天盖地袭来,她更清楚的感觉到悬在自己头上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窗外天色渐明,风吹散雨丝,满地清光,一只白鸟落在一盆古松上,羽翼如银。
皇后无言闭上眼睛,抬手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一盏茶,再睁眼时,镇定下来,金光银光闪入眼中,在皇帝面前的一幕压入心底,会随着时间模糊颜色,变成一场偶尔才回想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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