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7页
    她本想蹭一蹭它毛茸茸的身体,见状只能把它放下,灰猫对着她哈了两口气,又舍不下老鸭,便将鸭子拖到游廊石基下。


    琢云拍拍手站起来,回屋去重新包扎伤口。


    她的大管事留芳草草吃一碗粥,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拎着个硕大的包袱搬来时,看到的就是灰猫、野鸭残骸,没有燃尽的柴堆,地上留下一圈焦黑。


    一个婆子在轩馆探头探脑,见到她在廊下,压低声音喊:“张家嫂子——”


    婆子蹑手蹑脚穿过花径,向留芳告状:“前头池子里丢的鸭毛、肚肠,假山石头上汪着血,井边一股腥气,你看看树都让她折秃了,你和夫人说说,好歹教养教养她,这简直是个野人。”


    留芳惧怕琢云——昨晚陈管事讳莫如深,只说三老爷自己撞到了灯尖上,但她知道琢云身上挂着刀子,只怕不是撞到灯上,是撞到了刀上。


    琢云是由刀、枪、箭、戟等凶器组成的,言行尖锐,去掉一切矫饰,狠狠刺穿燕家体面。


    她的惧怕之下压着几分埋怨——她在燕府,本是个有头有脸的寡妇,若不是因为琢云,她不会落到这个冷宫一样的地方。


    她心灰意冷,但还是维护琢云:“姑娘刚来,许多事情都不懂,园子脏老姐姐多担待,勤打扫,等姑娘的月钱发下来,我一定和姑娘说你的功劳,赏你一把钱。”


    婆子满腹牢骚都噎在喉咙里,气冲冲走了。


    留芳扛着大包袱进了西耳房,稍稍打扫布置,就感觉心头大石挪开了一点,人也活泛起来——伺候二姑娘,就不必回去伺候婆婆了。


    她仔细听正房里的动静,琢云无声无息,兴许是烤完野鸭睡着了。


    她从包袱里抓出一把铜钱,悄悄走出园子,做贼似的去燕夫人院子后头的大厨房里。


    按理,她应该让二姑娘去给燕夫人请安,但她来时打听了,燕夫人昨夜心力交瘁,彻夜未眠,寅时末强撑着送燕曜出门去负荆请罪,暂时没有力气和琢云虚情假意。


    大厨房里分出一个黑漆四层大食盒,装上羊脂韭饼、薄皮包子、胡麻粥,留芳拎着走几步,又折回来,拿出自己那十几文钱,陪了无数笑脸,让厨房里把羊脂韭饼这类发物换成杂菜烙饼,加上一小碟醋浸花椒。


    等走到窝角廊,她又遇见夫人身边很有脸面的嬷嬷,她更是做小伏低,打探消息——二姑娘的月例什么时候放?放多少?还有衣裳鞋子,针线房一时做不出来,也该来量体,夫人不发话,这个事怎么办?


    总不能让二姑娘一直趿拉着鞋吧。


    一趟早饭取回来,她笑的脸颊发酸,一句准话都没得到,生了一肚子气。


    等回到正房里,见到渣斗里血淋淋的白色细布,她对着坐在桌边喝井水的琢云,这气就换成了心酸——伤口包扎的不好,松松垮垮,外衫都鼓了起来。


    她也不敢多嘴,默默摆好早饭,杂菜烙饼煎的两面金黄,酥脆鲜香,薄皮包子浸出油脂,胡麻粥上结着一层米皮:“姑娘,吃饭。”


    琢云抬头看她:“你先吃。”


    “我吃过了,这是……”


    “你尝尝毒。”


    心酸烟消云散。


    留芳忍气试毒,琢云等待片刻,就抄起筷子吃饭,她病着,胃口却很好,吃完之后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她把汗一擦,站起来抱出晾在屏风上的旧衣裳,撕开裹胸,掏出来一小叠银票,抽出一张十两的给她:“报酬。”


    留芳万万没想到尝菜能尝出钱来,还没等她道谢,琢云换上还没干的布鞋,把剩下的银票往怀里一揣:“我出去一趟。”


    留芳摸不着头脑:“去哪儿?”


    “上街。”


    “我这就去找轿子……”


    “不用,翻墙。”


    琢云带着钱,出去给自己添置行头,留芳胆战心惊地忙碌,先把银票藏好,又抓出来一大把铜钱,找来婆子说是琢云赏的,然后和婆子一起把东耳房的储水瓮、风炉、茶铫、茶磨、茶具通通搬到水井旁洗涮,两人合力,让东耳房见了天日。


    她还搬出来木架,把琢云的旧衣裳洗干净晾上去,忙到最后,她把这地方变的又清净又自在,简直是从燕府里开辟出来的一个小天地。


    她提着渣斗去井边,边走边想:“应该让二姑娘带一口铁锅回来,就支在风炉上,再有了野鸭炖上。”


    她放下渣斗,刚取出里面的布条,围墙外忽然响起叫喊声:“快让开!”


    随之而来的是车轮声,滚滚而来,燕府大门轰然打开,脚步声和呼喊声蜂蛹而入。


    她停下手中活计往回跑,以为是二姑娘在外面惹出事端,吓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跑到半路,听到二堂里呜啦啦一片叫喊:“老太爷和老爷抬回来了!”


    她停下脚步,累的大喘气,心一时不能回落,在腔子里猛跳。


    又有人喊:“永嘉郡王马上就到,已经先遣内侍来了,快去学里叫屹大爷回来。”


    第10章 闲谈


    燕府门外,一片肃静。


    李玄麟的大轿缓缓前来,典军执仗,浩浩荡荡到达燕府门外,等候在门外的燕鸿运和燕松站在十步开外,深深一揖。


    燕鸿运没有官身,燕松曾在燕鸿魁指点下,纳栗买官,送谷一万石,领祠禄官,因此在他又走近两步,在他爹前头开口:“下官崇福宫监岳庙燕松,拜见王爷,家兄有玷门墙,忝列衣冠,陛下褫革官职,脊杖三十,是圣明之举,伯父一时气倒,承蒙郡王不弃,请来御医,下官代伯父谢过,下官孟浪,请郡王入内,稍事歇息。”


    他搜肠刮肚的几句话,当真是妙不可言,既能让燕鸿魁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又可以让李玄麟背负勾结朝臣的罪名。


    内侍待他说完,轻轻打起帘子。


    李玄麟坐在轿内,收肩弓背,穿着圆领窄袖紫衫,头戴小冠,天阴,轿中光线黯淡,越发显得眉骨突出压眼,鼻如悬胆,从印堂隆隆悬垂,直下准头,嘴唇薄而利。


    他因连日忙碌,身体不舒服,脸色虽然还看的过去,但神情冷淡,眉目上宛如笼罩着一层黑气。


    贴身之人看出来了,全都噤若寒蝉,燕松没看出来,还在等李玄麟赏脸。


    就在此时,后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侍卫“护送”着准备爬墙的琢云走过来。


    燕松一见琢云,就有毛骨悚然之感,在心里暗骂琢云坏事,又想永嘉郡王这样儒雅随和的郡王哪里找去,真不知道伯父怎么想的,白白让御史台抓着骂了一早上,要不是陛下因为疫病有了良方,心情大好,只怕燕曜不是脊杖三十这么简单。


    他扭头给爹使眼色,想让爹出出老脸,也请永嘉郡王进去坐坐,只可惜把两粒黑豆眼都要眨碎了,燕鸿运也没留意到。


    罗九经盯着琢云,筋肉鼓起,随时准备为李玄麟抛头颅撒热血。


    李玄麟也看琢云。


    琢云头发乌黑,包髻梳的油光发亮,还插着那根细长的黄铜簪子,脸上格外洁净。


    她衣裳也换了,穿的轻薄,正适合今日阴沉、浮热的天气——赤黄色直领对襟罗纱短衫,下面穿条素色百迭群,一件皂色缠枝牡丹纹纱,袖子窄小,新而且合身,显出长手长脚。


    腰间那把黄铜刀子也重新打磨过,木手柄油润有光,刀刃套着小皮套子,另一边腰间挂着个狮子形陶瓷水哨,灌水后能吹出鸟叫声。


    她曲着左手,左手上挂满棉绳,每一根绳子上都坠着个油纸包,右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大脆梨。


    她“咔嚓”“咔嚓”快吃几口梨,将梨核丢到墙角,蹲身叉手行礼,左手一垂,袖子里就滚出一个小瓷瓶。


    罗九经顿时如临大敌,一个箭步抢上前,把瓷瓶抓在手里,退回轿子边——今日太平,轿子旁就没有那位插刀携弓的长随。


    他先拔出瓶塞,往里瞅两眼,又闻一闻,低声告知李玄麟:“是太乙膏。”


    李玄麟捏着手串,大拇指按在静坐罗汉上,慢慢拨过去两刻佛珠,才接过膏药瓶子,他手冰凉,摸出了瓶子是温温的,攥在手里摩挲两下,他钻出轿子,负手踱步,走到琢云身前,后背没有刻意挺的笔直,而是自然微曲,有弓一般蓄势待发的张劲。


    一靠近,他就闻到了琢云头发上的澡豆香气,还有肩上钻出来的凌厉药味。


    一低头,还看到她肚子沉甸甸的鼓起来,是个吃饱喝足的模样。


    她去了香水行沐浴、成衣铺子买衣裳、药铺买药包扎、脚店吃饭,还磨了刀,淘了个水哨子,捎带手还买个大白梨。


    她身上的疠所气味被抹去,有了活人气。


    李玄麟把瓷瓶递给她:“燕二姑娘玩够了,是该回家,只是刀伤药,太乙膏终究不如紫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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