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间用屏风隔成两半,前面一半是琴桌条案,后面一半是浴桶,窗子皆被树荫遮挡,显得不明朗。
不是敞亮地方,但她高兴。
她有屋子了,她可以关上门,关上窗,清清静静地睡一宿,打开门,打开窗,把园子里的花摘下来,插到瓶子里,在四方桌边写字,在外面练武。
她走到东间屏风后,把小刀子安置在伸手就能够的着的地方,脱的光溜溜,两手扶着浴桶,脸埋进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水是她跟着去打上来的,能喝,无毒。
喝过水,她抬起脑袋,抹去脸上水珠,跨进浴桶,避开伤口将自己洗刷干净,裹着抹胸,套上裙子,趿拉着一双小绣花鞋。
她重新结好小刀子上的提梁绳,束好刀刃,插挂在腰带上,把长衫搭在臂弯里,四面八方地搜罗,找出一个装针线的笸箩,从中掏出一把剪刀,又从一橱香膏里翻出一瓶治外伤的陈旧太乙膏,走到四方桌边坐下:“留芳,拿一碗花椒水来,没有就拿盐水。”
“是。”留芳清脆答应一声,揣着一肚子疑惑去大厨房,要出一盏花椒水,推门回来时,琢云正在油灯上烧剪刀。
她走近后看到琢云肩上伤口,顿时心惊肉跳,险些把一盏花椒水跌在地上。
琢云放下剪刀,接住茶盏,稳稳放在桌上:“先倒花椒水清洗,再把死肉剪掉,最后抹太乙膏。”
她一手举起油灯,一手捏紧刀,等留芳动作。
杀机往往就在一瞬——她不放心任何人,对着手无寸铁的留芳,也时刻防备。
留芳手脚发软,不敢看伤口,又忍不住看——伤口外层发白、肿胀,死肉翻起来,撒的药粉被雨水、脏布条沾染的不干不净,已经到了不得不清理的地步。
“二姑娘,这得请大夫,”她原本一张脸就长的贞洁,额头生的格外高,此时一急,更显得九烈三贞,“我......我做不来。”
“做不来杀掉你。”琢云平心静气回答。
“啊?”留芳骇然,颤颤巍巍端起茶盏,一咬牙、一狠心,闭上眼睛一倒,一盏花椒水直泼上琢云肩头。
琢云没吭声,只是火光一颤,灯油在盏中晃动了一下。
留芳额头上滚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放下茶盏,哆嗦着拿起剪刀,在琢云的刀光下硬着头皮把剪刀抵在伤处。
“快点。”琢云催促。
“是、是。”留芳心神俱失,仿佛灵魂已经被杀死,茫茫然拿出剪花样子的手艺,修剪烂肉,最后竟也把伤口包扎好了。
她活过来,擦去额头、脖颈上的汗,后知后觉发现琢云已经半晌没有出声,不由侧头望,就见琢云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放下油灯,慢慢弓起背部,把刀插回腰间,等待疼痛余韵消散。
留芳见了,心头不由一酸,拿起赤色长衫帮她穿上。
长衫捉襟见肘,紧紧绷在她身上,她低头闻闻自己,腐尸气已经深入骨髓,一时三刻不能消散:“带我去祠堂。”
“啊......是。”
子时已过大半,月亮细长黯淡,照的周遭云层如同破布。
祠堂在府门正后方。
琢云从园子后门出去,走过一排银杏树,暴雨打落未黄的银杏果,被踩破的果子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祠堂廊下整齐点着白纱灯笼,照起来却不是很亮,须弥座上坐兽晦暗,踏跺上两排檐柱,黑漆大门深藏其后。
琢云走上石阶,经过檐柱,陈管事和三个小厮一起守在门前,见琢云前来,陈管事低声命小厮守好门,亲自上门开门:“留芳不能进,二姑娘稍候,我这就禀告老太爷。”
二姑娘没有稍候的雅量,提脚就往里走,陈管事不敢阻拦,只能走到琢云前面,大步流星过天井去报信。
第7章 族谱
天井前是四扇槅子门,门内声音井然有序。
“伯父,太子宽容博爱,郡王能力出众,常皇后纵然把住了陛下,但皇子年幼,难以成事,投靠过去,大哥这事就不叫事,咱们家还能更上一层楼,何必自讨苦吃。”
“百年来没有继位的太子,难道这位太子与众不同?松哥儿,小心驶得万年船。”
“大伯,要我说你们都想岔了,一个小女子,只要死无对证,随永嘉郡王怎么说。”
“蠢货,闭嘴,吃你的点心!”
“爹!”
谈话在陈管事进去后戛然而止。
琢云不等通传,径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对隔子门的是一架紫檀边四友图座屏,角落上雕着几只雀鸟衔食,人影印上去,一条条,将雀鸟关押其中。
座屏前两把圈椅,两位老太爷安坐其中,燕鸿运是个白胖慈祥老头,擅长生儿育女,越发衬托的燕鸿魁神色冷硬,狐狸似的不可亲。
下边两溜四四方方玫瑰椅,燕曜怎么歪都不舒服,只能够佝偻着背窝在椅子里,他对面是他的两个堂兄弟,一个精神抖擞,对眼前的混乱期盼已久——乱就能浑水摸鱼,另一个一只手拿一块五香饼,一只手拿一块小酥饼,吃的很热闹。
燕曜下手边,坐着个少年,在反复地装鲁班锁,眉目柔软,秀美的太过,反倒有种无欲无求之感,阖眸间有慈悲梵像。
正是琢云在二堂看到的少年,燕曜独子燕屹。
他抬头看琢云,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显然在忍耐她身上传出来的气味,同时露出两个酒窝。
琢云一眼就捕捉到他的不同寻常——他五感敏锐,异于常人,不分场合玩鲁班锁,酒窝掩盖了他灵魂上的狡黠和暴戾,又从眼神中露出蛛丝马迹,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除去燕屹,每个人都漠然地看着琢云,内心怒火冲天,但是他们享福的时间太长了,目光很软弱,不能像一个有力的巴掌,掴在琢云脸上。
燕曜更是心跳的几乎从嘴里滚出来,他喉咙发干,看琢云脸色虽然苍白,但有股邪劲,足以对燕家细嚼慢咽。
没有任何人关心她肩上的伤、不合身的长衫、趿拉着的小绣花鞋。
小几上摆着精致茶点,出自燕夫人之手——后院女子哪怕心里攒满了对丈夫的怒火,还是会伸出手,把家揽在怀里,动用一切力量,修补家中裂缝、收拾残局、排除异己,使家牢不可破。
陈管事关上门,在门外等候。
琢云在一众目光中打了个硕大无朋的喷嚏——她大病初愈,又疲于奔命,再加上一场大雨浇了个透彻,若还是屹立不倒,燕鸿魁就该请道士捉妖了。
鼻子还是酸,她用力揉了两下,然后叉手向燕鸿魁行礼:“祖父。”
不必祖父回答,她又扭脸对着燕曜:“爹。”
燕曜装死,燕鸿魁看她行礼时轻描淡写向自己扫的那一眼,心都堵到了嗓子眼,再看儿子懦弱至此,孙儿脾性古怪,加上两个蠢侄儿,真是心如死灰了。
他耷拉着眼皮,端起茶盏呷上一口:“这就是琢云。”
“这是你叔祖父,那边两个是你二叔和三叔,小的那个是屹哥儿,比你小四岁。”
燕鸿运点头:“咱们家在冀州也有几倾地,不过那地方风沙太大,地也贫瘠的很,不中用。”
不等琢云回答,他话锋一转,指着燕曜对面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笑:“这是你二叔,平日两家的庶务都由他打点。”
琢云看这位二叔面貌平凡,眼睛像两粒黑豆,还不如燕曜有种文人风范,就连手都不叉了,只点点头:“二叔辛苦。”
方才还和燕鸿魁侃侃而谈的二叔燕松,瞬间把短脸拉成了驴脸。
两只老燕齐齐皱眉,燕鸿运瞟一眼老大哥,指着那个只会吃的蠢货:“这是你三叔——”
三叔肥硕,眉、眼、鼻、口像是稀泥和的,随着神情、动作在脸上肆意流淌,琢云见了三叔这副尊容,头都没点,在燕屹身边坐下了。
燕屹眉头紧皱,想要起身离去,却按捺着性子坐下,细细的进气,重重的出气。
三叔燕玟放下点心,掩住鼻子:“你让什么东西腌入味儿了?在冀州也没人教过你为人处世?见了长辈这副德行,还想要咱们破例给你写族谱,列祖列宗只怕不同意。”
他不知道难以散去的是尸臭,尤其是疠所堆积如山、烂的流汤的死尸。
他等待琢云还击,其他人也在等,要看看能让燕鸿魁屈服的尖牙利爪,等来等去,只等到琢云因伤口疼而窝起肩。
燕玟抖着双下巴,锲而不舍:“你要入族谱,就要好好守燕家的规矩,首先一条,就是女子不能入祠堂,你这样的出生,又这个年纪没嫁人,还这么粗鲁无礼,以后要是不改,上了族谱也会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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