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只想为阿姊报仇,是谁都可以,什么方式都可以,我不在乎。”江海川渐渐停住,一向稳重的脸上有悲戚的痕迹。
金胜昔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但后来我开始后悔了。我发现不管是苏云还是护国寺,都是和景隆帝一般,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既不在乎阿姊,也不在乎淮州百姓的性命,就连苏施琅——如今贵为贵妃的人物,都是他们捏在手里博弈权力的棋子,不见得有多自由,我又何尝不是?”
“淮州死了那么多人,这不是以前阿姊会想看到的,帮助苏云这一步路,是我走错了。”
金胜昔说不出话,她又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权当给江海川一些整理情绪的时间。
车外白雪茫茫的一片,一时望不到头。天边沉沉压抑着灰云,仿佛滚着一场酝酿已久的雷暴。
江海川再次缓缓开口:“阿姊生前与苏施琅关系不错。尽管阿姊看着雷厉风行,却是个十足温柔的人。至于苏施琅……”
“她脾气很臭,但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金胜昔说:“我原以为母妃她看不上……”
她又自觉止住嘴。
“我知道您不了解她。我与她私下通信的时间也挺长了。”江海川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迟疑了片刻:“总之,她不是甘愿被人捏在手里的人。您就当她是不甘吧。”
“这倒有些道理。”金胜昔笑了,笑意渐渐住敛:“所以你帮我,是想我为你做什么?”
“这个我们可以之后再谈。”江海川说,“目前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得商议接下来的对策了。殿下,至少目前,我向你保证,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金胜昔挖苦道:“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江海川道:“一诺千金。”
金胜昔说:“一诺千金是给君子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小人。”
江海川失笑。
“不过我信你了。”金胜昔道,“我想敢在祭祀大典开始前与怀春见一次面。你能做到吗?”
江海川皱着眉,有些犯难:“如今守息塔下驻扎了朝廷的人。虽然想送您过去并非难事,只是您的身份极易暴露,而一旦暴露,后续行事很难不受限制。”
“祭祀大典何时开始?”金胜昔问。
“明日。”江海川如实回答。
那时间的确紧迫,眼下是最至关重要的时刻了。
“……先送我去看看吧。”金胜昔思忖片刻,很快做了决定:“决策层层传递难免存在信息差,塔下守着的人未必知道太多,就算识得我的脸,也不一定知晓我来此的真实目的。”
“行,那就先去守息塔。”江海川掀开车帘,向前头嘱咐了几句。马车微微转了个向,朝另一个方向一顿一顿地驶去。
天色渐黑,车厢内逐渐昏暗,氛围一时有些凝重,只余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和被隔绝车外的呼啸风声。
“江海川,”金胜昔忽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手底下练了一批能拿来用的人,如果我向你借用,你会准许吗?”
*
傍晚时分,承乾宫外飘着小雪。
“娘娘,小心受凉。”贴身侍女倾身,替苏施琅关拢了窗子,随即低眉敛目地垂首站在一侧:“先前有人来报,说在宫外捡到了您的采买令牌。”
“怎么说?”苏施琅掀起眼皮看她。
“估计不知是哪个粗心眼的,外出时不小心弄丢了。奴婢转头一定对她们多加教训。至于捡来的人,已经赏了几两银子打发了。”侍女道。
“无事便好。”苏施琅道。
她知晓令牌能送还回来,想必金胜昔已经登上了那艘驶向淮州的船。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苏施琅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肚皮。她从未想到这个孩子竟能留到如今。
她在这深宫中待了太久,对外界了解已不如往日明晰,可她也没蠢到会觉得景隆帝会让她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
苏家家大业大,功高震主,本就足够令人忌惮。多添一位公主倒也罢,最忌讳的便是生下一位小皇子。
景隆帝留着她不动,如若不是有什么法子掣肘苏云,就该是打算去母留子,将孩子扔给其他嫔妃养大。
她的性命终究难保。
“本宫想出去走走。”苏施琅撑起身,吩咐道。
“可是……”侍女搀扶着她,想劝几句,最终还是如鹌鹑般缩了缩脖子,没敢言语,只好命人拿了油纸伞,又为苏施琅披上氅衣。
苏施琅走得很慢。她的肚子太沉了。
园中飘着细雪,像纷飞的碎纸屑,令她想起景隆六年的冬天,那日也是如此下着小雪,故友班师回朝。接风洗尘的庆功宴她也在场,江松清单漆跪地,清俊的面庞与过往的记忆几乎重合。
被父亲强制送进宫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苏施琅都嫉恨过江松清。
分明是在同一片土地、同一个账营下一起长大一起的孩子,同样都是女人,却只有她身不由己,被迫远嫁。而江松清却可以手握长枪,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立下赫赫战功。
这是苏施琅从未接触过的另一种人生。入宫以来,她一直都嚣张跋扈,平等地折磨身边的每一位宫女婆子,以发泄她心中的不满。
许多人怕她怕得厉害,宫女婆子更是战战兢兢,生怕掉脑袋。苏施琅一路顺遂,称得上幸福,但她却没什么幸福的实感。
她有想过,倘若她从未接触过另一种可能性,她或许真的会活得更幸福、更心甘情愿一些。
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了。
她无法否认,在庆功宴上遥望着江松清的面容时,她是由衷地为故友感到高兴的。
只是造化弄人。江松清随后封了官,出于避嫌,很快与苏家关系渐疏。再听到她的消息,已是她的死讯。
苏施琅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她似乎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对于这件几乎引起京中轩然大波的惨案,她是近乎麻木的。
再然后,便是江海川给她写了信。江海川对她姐姐这位旧友的信任似乎要胜过对镇国将军,她在信中隐晦地提及了江松清的死因。
苏施琅看出了她的仇恨,同时她也知晓父亲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于情于理,她将这位父亲旧部的妹妹引荐给了前者。江海川不出所料地与她父亲达成了合作,但依旧时不时会与她通信。
大概是想与她怀念同一个人吧。苏施琅想。
可她早已将回忆中的江松清忘得七七八八了。
第43章 再会
“娘娘……娘娘?”身侧贴身侍女轻唤了几声。
“……嗯?”苏施琅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在原地走神了片刻。
“天寒地冻,您如今怀有身孕,更要担心身子。”侍女恭敬地说,“不如奴婢先扶您回屋?”
油纸伞上,积雪落了薄薄地一层。苏施琅轻嗤一声:“那便扶本宫回去吧。”
那侍女称是,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寝殿内走去。那一小段路还未走完,便远远有呼声自宫墙外传来:“皇上驾到——”
苏施琅步子一顿,转身看向承乾宫的大门。景隆帝跨过门槛,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最终停在了她面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施琅微微颔首:“皇上。”
自她月份起来后,景隆帝便免了她的跪安礼,否则拖着如此累赘的一个肚子,她也很难如以往般行动自如。
苏施琅摸不清此时他的用意,只好试探道:“是来找臣妾一同用晚膳的吗?臣妾这便吩咐御膳房那头多添一份……”
话音未落,景隆帝便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咳……”这一掐显然使了狠劲,掐得苏施琅喘不上气,颈部皮肉刺痛。求生的本能迫使她不断挣扎,想要从对方手中挣脱,可依旧无济于事。
景隆帝的声音凉得吓人,怒火滔天:“苏施琅,好大的胆子!你敢蒙蔽朕!”
“……咳咳!”血液极速地涌上头顶,苏施琅的脑子仿佛都要炸开来。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了景隆帝额间跳动的青筋,突然觉得十分的有趣,一字一顿地将话艰难地挤出喉咙:“臣妾……不懂您的意思……”
“好一个不懂!”景隆帝冷笑,一甩松了手。
苏施琅被一把甩开,不稳地向后踉跄几步,她如今摔不起这一跤,好在强行稳住了身子,捂着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她脚旁,随行侍女全跪了一地,园中一时寂静得可怕,只余细雪簌簌落下。
“那朕便把话说明白了。”景隆帝道,“金胜昔离京,是不是你协助的?贱妇!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吗?”
苏施琅扶着腰,垂着头缓缓跪下,极温顺的模样。她哽咽道,嗓音里还带着方才伤及喉咙的嘶哑:“臣妾不敢。”
“长安公主尚还年幼,大约只是玩心未收,做事难免没有分寸,您不是不知的。等她回来慢慢教养便是了,皇上千万别因此动怒,气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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