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日迟迟_临一岁 > 第43页
    苏施琅没叮嘱过她怎样接头,金胜昔只得吃力地从中辨认,寄希望于自己能找到。


    船只密密麻麻地乱挨着,桅杆如林,一眼望过去,很难辨清楚船上具体情况。


    金胜昔第一次来此处,摸不太清情况,只能顺着埠头走下去。


    岸头灯火次第点起,火光照亮的一片昏黑里,飘雪如蚊蚋狂舞,然后随江岸猛烈的风灌进她的脖颈处,再怎样拉紧棉斗篷都不管用。


    好冷,还是赶紧上船吧。


    她思忖片刻,在这个时间点,能载她去淮州,并且不过于引人注目的,想必会是艘货船。


    依着这个猜想,金胜昔一艘艘地依次探过去。码头上人来人往,并无人特别注意她。直至靠近某艘货船,有人探出头来:“什么人?”


    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只身拦在跳板前,来回打量她。身后船板上人影走动,似乎在忙着最后的系缆工作。


    金胜昔心念一动,回道:“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寻船。”


    对方粗犷的眉目略微一松:“先上来。令牌有吗?”


    有可能是!


    金胜昔依言照做,踏着湿滑的跳板,小心翼翼地登了船,将令牌递过。


    汉子接过令牌,就着船上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又重新抬眼将她扫了一遍,指了指远处的船舱:“右边那间小舱是空的,进去后,直到到淮州前都别出来。每日的吃食到点会给你送过去,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金胜昔瞧出这人已经尽力表现出对她恭敬的态度,摇了摇头:“没有了,感谢。”


    她迅速找去那间右侧的小舱,推门而入后,犹豫片刻,还是将那简陋且摇摇欲坠的木门反锁上了。


    舱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略微透出点光。她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一盏小油灯,点上挂起,才勉强窥见舱内全貌。


    舱内很小,有一张固定住的木板床,散发着浓重的潮味和霉味,大概也是空置了很久。


    金胜昔不是个有洁癖的人,但常年浸泡在优渥生活条件的蜜罐中,还是让她生出了点嫌弃的。就算在淮州,怀春也很少让她吃生活上的苦头。


    但她实在是冻得不行了。


    内心争斗了半天,她还是摸着床沿坐下,抱着膝盖蜷缩成了一团。


    门外,开船的施令声透过门缝传进舱内,随即是缆绳被抛开的声响,船身轻轻一震,开始缓缓移动。


    金胜昔略微放松下来了。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不受控的轻颤。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方才过于紧绷。


    至少在这几天,她在船上是安全的。


    她透过船舱的小窗向外望去,满玻璃窗的灰尘中,依稀能辨出船身渐行渐远,京城的灯火在漫天的风雪中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又离开了。


    没有第一次出逃时的欣喜,只有深沉的疲惫和对前路未知的茫然和恐惧。


    淮州等着她的,是濒临崩溃的国脉,是处境危险的怀春,还有护国寺与景隆帝之间复杂难辨的局势。


    金胜昔闭上眼,靠坐着船壁。只希望能在到达淮州前养足精神,好应付接下来这些事。


    *


    陈寻真最终找人借了马匹,一路被锦衣卫撵着,几乎是凶险万分地逃回了淮州。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原先像疯狗一样死死咬在她屁股后头的锦衣卫,在她接近淮州地界时就开始消退。


    她这才得以喘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淮州。


    一回到淮州,她就直奔守息塔。


    据说那小公主还要回来的,先不说她是否真有这决心,只看这皇帝老登严防死守的劲,想要回来多半很难。


    陈寻真打算去问问怀春,看看她打算怎么办。


    平日里怀春总是早出晚归,谁也说不准她会在哪。陈寻真本来已经做好了等上一天的准备了,不料怀春今日居然在塔上。


    被请上塔顶时,她还震惊地没回过神。


    怀春亲自在房门口迎接她,没什么表情,神色却有些倦怠。


    她把陈寻真请进屋,又倒了茶水,两人相顾无言地品茶半晌,怀春才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她怎么样?还好吗?”


    陈寻真知道她在问金胜昔,但有些摸不清她的意图,只能如实回道:“宫内应该差不到哪去,皇帝总不会亏待自己亲女儿吧。”


    “倒是我,”她忍不住抱怨,“都被当成狗撵了,为了和你的情谊,我就既往不咎了。够义气了吧?”


    “……谢谢。”怀春终于笑了。


    第41章 重返


    陈寻真从方才的闲谈中抽离,凝神端详她几秒,忽然开口:“你怎么了?看着很糟糕。”


    她说着,倾身要去探怀春的脉搏,却被怀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无事。”怀春说。面上笑意渐消。


    陈寻真方才来得急,没仔细看过她的脸色,如今歇了下来,这才发现怀春面色苍白得吓人。


    哪怕是不通医理之人,大概也能看出她身体抱恙。


    事关身体健康,陈寻真一收往日的嬉皮笑脸,难得有几分严肃:“怀春,你到底怎么了?若真有不适,我总能替你看看。”


    当真无事。况且……”怀春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并非靠寻常医术就能解决。”


    陈寻真明白了什么:“和国脉有关?”


    “算是吧。”怀春没有否认。


    “所以这就是你滞留在塔上,没有外出的缘故?”陈寻真对护国寺的事只知道个大概,不清楚神女传承究竟是个什么流程。


    但她也从怀春极速衰败的状态中察觉出了端倪:“你们那个什么寺庙,就没给你弄个继任者吗?”


    “……”怀春默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待到放下茶盏时,她才缓缓开口:“近日确实没有外出,不过不单是身体的缘故。”


    “陈寻真,很多事我不能言明。”她抱歉地说,语气很轻柔,“只能告诉你,淮州很可能不再安全,或许相比先前更甚。”


    她像是迟疑了很久,才说出接下来的那句话:“我……或许等不到再见胜昔一面了。”


    “她或许会来寻我。若你再见到她,替我转告她,我真的很抱歉。好吗?”


    “这是什么情况?”陈寻真一惊,“你别说这种话吓我!”


    怀春长吁一口气,站起身。她上前几步,推开了守息塔顶那扇小窗。凛冽的寒风霎时灌入室内,卷走了方才啜饮热茶的暖意。


    猛烈的狂风刮起她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在风中脆弱得像一片薄薄的纸。


    国脉紊乱的影响下,淮州的气候太过极端。严寒之下,淮州死寂得像一潭死水。


    “真冷啊,这个冬天。”怀春说,“朝廷那边遣人来寻我了。不久后,我将会出席淮州的祭祀大典。”


    这两句话没头没脑,但陈寻真却意外听出句中的不祥之意。


    “什么意思?”她追问,“什么祭祀大典?”


    见怀春依旧不作答复,陈寻真有点崩溃了:“这时候还打什么哑迷?你疯了吧??那皇帝老登既然没派人看着你,你为什么不跑——”


    “在出行前,我已将心头血给了她,这你是知道的。”怀春淡然地打断她,”你好好想想,若我逃走了,谁又代替我被推出来,成为要被献祭的神女?”


    “那……”陈寻真语塞。“皇帝不至于吧,亲女儿哎……”


    “上前来看看吧。”怀春在窗前冲她招招手,“你一路赶来,应该也是知道淮州今年的冬天有多冷。我……若我是不做此决定,淮州的百姓该怎么办?大宋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我逃得了一时,难道能逃得了一世吗?总要有人牺牲的。”


    “没人规定牺牲的人非得是你。你这样,金胜昔要怎么办?她要恨死你了,她会恨死你的。”陈寻真说。


    她顺着怀春招手的动作上前,目光垂落过塔下的皑皑积雪。手指无意地抚过窗沿时,忽觉木制的表面凹凸不平。


    低头一看,原来是刻了一行小字。


    那几个小字歪斜稚拙地横亘,深浅不一,笔画乱飞,不难看出原作者运刀手法生疏。艰难辨认下,陈寻真总算看出这是在写什么:


    怀春,一世喜乐安康。


    句尾的句号刻得极大,笨拙又突兀。像一张大张的嘴,哇哇地乱嚎。光看字痕,就已经开始觉得吵闹了。


    “先前她受伤,整日被关在塔上,闷得发慌,趁我不注意偷偷刻的。”怀春说,她的面上像被投了颗石子,泛开一圈圈浅淡的笑纹。“以为我不知道。”


    “若是在我的药馆刻这玩意,我会把她钱袋都罚穿的。”陈寻真也笑了,又骂了一句:“幼稚死了,宫里头出来的公主都这么幼稚吗?”


    她的嘴角渐渐顿住。


    因为她无法反驳,必须要承认——倘若淮州的这场灾厄不除,必定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熬不过这个严冬。


    “……她不会恨我的。她很了解我。”怀春说,她垂下眼帘,“就如同我了解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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