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日迟迟_临一岁 > 第41页
    而金胜昔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没用了。


    金胜昔心底几乎一片冰冷。她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了,从未如此清楚。回望过去她锦衣玉食、千娇百宠的人生,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过分虚幻。


    “皇上驾到——!”突如其来的呼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金胜昔不由得一愣。


    殿门已被推开,景隆帝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晨光中,看不清身影。


    金胜昔咬着牙,不愿上前行礼。


    景隆帝倒也不在意。他负手立在门槛外,并未立即进来,目光落在金胜昔身上,从她微湿的鬓发,到尚还苍白的面色,最后到她交叠紧握、置于膝上的双手。


    “听闻你前几日病了,昨夜身子又不适。今日朕便特地来看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责备,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早就知晓小事。


    金胜昔站起身,垂下眼帘:“劳父皇挂心,只是昨夜积食,喝了些水便无碍了。父皇心里挂念着大宋安危,还要分出心神来想儿臣,是儿臣的不对。”


    她能察觉到那视线并未离开,反而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扫过她周身。


    半晌,景隆帝终于抬步走了进来,靴底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稳的声响。身后,赵福全知趣的退出了寝殿。


    金胜昔惊觉,屋内不知何时只剩她们二人。


    景隆帝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落座,忽然问道:“淮州的事,玄明同你说了多少?”


    金胜昔心口一跳,抬起眼,正对上景隆帝的目光。


    景隆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目光中满是了然与洞悉。那样的目光,却让金胜昔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捏紧了指节,目光垂落在寝宫的地砖上。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你与她倒是情谊深厚。”景隆帝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可你错怪朕了,长安。若非你突然回京,你们本可死在一处的。”


    这话像一枚细针,轻轻扎破了相安无事的假象。


    金胜昔的脊背轻微绷直了。


    第39章 锦袋


    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金胜昔将舌尖都咬出了血腥味,也还是没能将夹枪带棒的讥讽咽下:“我竟是看不明白您了。身居帝位多年,面对如今淮州灾厄大乱,能想出来的昏招居然就是让一介多年倾尽所有维系安定的神女牺牲?她在淮州奔波时你高居庙堂好不快意。”


    金胜昔顿了顿,抬头注视着景隆帝古井无波般的眼睛,缓缓道:“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对天下百姓的愧意吗?”


    “天下百姓?”对方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略微含笑:“那她就更应该牺牲了。你合该庆幸才是。若非有她,如今等着被填进国脉的,就是你了。”


    这和金胜昔心中的猜想吻合了七八分。她呼吸加重了一瞬。


    景隆帝向前一步,金胜昔的目光落在他逼近的明黄色长袍上,瞳孔骤缩。她几乎能嗅到前者身上的龙涎香,忍不住想要后退,却生生忍住。


    “但是你误会了一件事。”景隆帝停住,放缓了声音,“你母后的死与朕无关。她身子本就太弱,得知此事后,经不起情绪起伏。”


    他惋惜道:“朕那样爱她,怎会舍得害她?”


    金胜昔讥笑:“别装模作样了。”


    景隆帝没理会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朕当然爱惜怀春啊,你真真是误会朕了。若不是爱惜她,朕又岂会将她远送淮州,给予她能够脱离护国寺掌控的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罢了。”


    提及此处,景隆帝神采竟有些飞扬:“当年谁能料想到啊,天佑我大宋!在神女神力衰竭那么久以后,居然还能出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苗子。能撑八年之久啊,在淮州皮肉都要划烂了吧。”


    “只可惜再丰沛的泉源,滴了八年也该干涸了吧。”他语气惋惜,“再不献祭,就要没用了。”


    “你住口!”金胜昔厉声截断他的话。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她大口喘息,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如何也浇不灭那团胸肺中狂燃的怒火。


    她终于按不住镇定的表面,将仇视的目光对准景隆帝。


    景隆帝也不恼,丝毫不惧她,用上了劝诫的口吻:“胜昔,你也长大了,知礼得体的道理要教几遍才能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要有数。”


    “你以为朕真是有意如此吗?”他叹了口气,“若非实在没法子,朕又何尝愿意如此极端?难道朕要眼睁睁看着淮州颠覆,灾殃蔓延遍九州吗?”


    金胜昔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浑身巨颤。半晌,她渐渐松开了掌心。


    “……你知道的,我可以替她。”她干涩但清晰地说,“我真的可以。”


    景隆帝像听了什么玩笑,轻笑出声:“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吗?别闹了,你真当这是儿戏吗?”


    “我没闹。”金胜昔抬眼,一字一顿:“我可以替她。我心甘情愿。”


    景隆帝凝视着她,目光像是在审视。他缓缓踱开一步,侧身望着窗外的天色。


    今日天气很好,透过窗便能看见那万里无云的晴空。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隔着窗,仿佛都被炙烤得浑身滚烫。


    “你的意愿?”他笑容渐渐淡去了,轻嗤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她。


    “又有何用?”


    说罢,景隆帝拂袖,欲要离去。跨出门槛前,他略偏头道:“长安,你今日的冲撞朕并未放在心上。再过一段时间便是百官入朝,除开宴席几日,你不得踏出长春宫。好好反思一下吧。”


    金胜昔屈辱得浑身颤抖,眼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廊拐角。


    殿内死一般寂静,侍女从门口探脑袋进来看,却都被她的脸色吓住,不敢进来惊扰。


    金胜昔不知站了多久。半晌,她移过视线。


    窗外明媚依旧。四方城墙箍不住她向外的视线。她缓缓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尖触及到那一点日光的暖意。


    袖中的指节早就被她掐得冰凉,方才依靠怒火强撑出的姿态轰然倒塌,露出底下嶙峋的恐惧与茫然。


    金胜昔摇摇晃晃地摸索着,跌坐回软榻上。


    已经不能再等了,怀春的时间不多了。昨夜她满心义愤地饮下瓷瓶中的液体,此刻看来,已经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豪赌。


    她指尖流连过冰冷的案桌。想突破重重宫禁,离开京城,百官宴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


    除此之外,她清楚自己在看守之下,离开长春宫半步都难。


    接下来的日子,金胜昔都异常的安静。她不再闹脾气,也不再试图找机会溜出长春宫,就连贵妃邀她去承乾宫一坐,她也一拒再拒。整日都闷在房间中,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朝贺盛宴也显得意兴阑珊。


    景隆帝接连几日收到宫人回报,长公主殿下似乎已经“想通了”,饮食起居一切顺从,除开每日依旧会询问解禁日期,几乎没有任何异动。


    景隆帝听完,对此不置一词,只吩咐:“再看紧些。”


    宴席前几日,金胜昔开始准备宴上服饰,于是便命小满上尚服局领些新样的丝线。小满回来时,除了丝线,还带回一个随行的婢女。


    金胜昔瞧着眼熟,多看了两眼,想起来是苏施琅身边的人。


    婢女毕恭毕敬:“殿下,娘娘记挂您在宫宴上的服饰,特地命奴婢送来她从前在江南购入的丝线给您。”


    金胜昔接过她手中捧的锦袋,入手微沉,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母妃记挂,母妃真是有心了。”


    返回寝殿后,她找了借口屛退左右,打开锦袋。里面果然几数颜色鲜艳的丝线,而在丝线的遮掩之下,压着一枚色泽乌沉的令牌。


    里面夹了一张纸笺,字迹娟秀:腊月廿二,西时三刻,燕渡河埠头。令牌记得还回。


    没有落款。


    金胜昔一怔。


    腊月廿二,正是百官朝贺的第三日,宫禁防守由紧转松的间隙。若是此时出逃,相对前两日则较为轻易。


    而燕渡河是永济龙渠一条分支支流,顺着河流南下,可以直抵淮州。虽水路缓慢,不比陆路迅速,却远比途径驿站的陆路隐蔽安全。


    金胜昔不是没考虑过水路,只是在景隆帝监视下,凭她一己之力,根本安排不了船只和后续事宜。


    只是苏施琅为什么要帮她?


    她沉下脸,将那令牌左右翻看了一圈。


    那是贵妃宫中特制的、供给宫人出宫采购的令牌。只要金胜昔稍加装扮,便可以伪装做出宫采购的宫女,混出皇宫。


    一切都被把握得如此周全。从中透出的,看似是护国寺不得不为之的妥协。


    近来金胜昔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与去贵妃宫中,玄明方丈再迟钝,大概也看出其中的幽微。加之祭祀大典将近,当务之急,他们应该决定先保下怀春。


    这很合理。


    但金胜昔总觉得不对。她人单力薄,不得不再多想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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