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了蜷手指,但最终还是没收回,而是慢慢地,试探地向前,用指尖触上了怀春的掌心。
怀春颤动了一下,像是吃惊地愣住了。
先是指尖,再是指腹,渐渐地,她的食指尖攀上怀春的虎口,再慢慢滑进去,最后是紧握住。
怀春的掌心带着薄茧的硬度,不再冰凉,带着温暖而干燥触感。
金胜昔没想到她会顺从至此,呼吸滞住,方才的举动更像是冲动攫取了主导权,如今那浪潮褪去,心里便打鼓似地不安起来。
二人木僵住般一动未动,时间像静止了,沉默蔓延开,周遭只剩下树影摇动的沙沙声,光斑在河面和青石板一跃一跃,照得上面粼粼地反光。
余光里,怀春靛蓝的裙摆一晃一晃,无端灼人眼睛。
半晌,金胜昔听见自己自沉默中开口:“怀春,牵手吧。如果你也想的话。”
她这话将自己的余地赶尽杀绝,几乎已经明示自己的念想。怀春倘若不愿,金胜昔就会变得尤为可笑。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如果她们的时间真的只有那么少,她不想让自己因无意义的面子而后悔。
怀春说:“嗯。”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慢慢地朝前走。像试探似的,笨拙得甚至有些可笑。
明明亲昵的举动也做过不少,此刻却要因为这一点话语附加的意义,紧张到变成蹒跚学步的幼童。
不过她愿意。金胜昔想。她愿意。
她渐渐放松下来,满足地眯起眼睛。
小道有树林荫蔽,还算清凉。二人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前头的巷口逐渐出现人迹。
两人默契地松开手,从林下走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哇,好晒。”跳出树荫的荫蔽,金胜昔掩着面,几乎要被午后的阳光刺出眼泪。怀春还落后于她身后半步,也被阳光刺得微眯起眼。
她们都对刚刚那一小段路缄口不言,像把那当做秘密,埋葬在了那里。
从小河道里走出,再稍稍绕一段路,就是广陵城最热闹的市坊。金胜昔看什么都新鲜,拉着怀春左看看右摸摸。
她临走钱带的盘缠被江海川收缴了,这人厚着脸皮当此时从未发生过,到现在也没还给她。
金胜昔今日出来玩,花费都由怀春花自己的私银承担。
怀春见她看什么都新奇,干脆把荷包扔给她,让她想要什么自己买,就这样任由她拿去花天酒地,看着颇有昏君的姿态。
怀春还没说什么,金胜昔先不好意思了。
她以前在京城挥霍惯了,从不愁没有银子花。来淮州后她过了段清苦日子,大手大脚的习惯改了不少,但此刻有些不敢出手。
那可都是怀春攒下的银钱,和父皇直接拨给她的那些完全不同。
她攥着荷包,半天没动作。
怀春问:“怎么了?不是喜欢吗?”
她倾身上前,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个金胜昔盯了半天的挂饰:草扎的小兔子,看上去毛茸茸的,精致又憨态可掬。
怀春伸手拨弄了两下,直起身:“喜欢就买,要不了多少钱。”
她直接从金胜昔手中拿过荷包,向摊主问过标价后,掏钱买下了这个挂饰:“喏。”
金胜昔接过那只小兔子,惊奇又欢喜地笑了。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半天,怕被人撞掉,甚至不敢挂在腰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
摊主是个老婆婆,收了钱后就乐呵呵地冲她们笑,问:“阿妹,第一次参加这种庆典吗?”
金胜昔在她慈祥的注视下察觉到自己的幼稚,渐渐红了脸。
怀春恰到好处地接话:“是,我们从城外来的。”
她话锋一转,又问:“阿婆,这小兔编得真好看,在城里生意很好吧?”
阿婆说:“谈不上好吧,都是些小玩意。但最近生活确实好上不少。犬女在江帮主手下做事,近来清闲了许多,也有空在家帮我编这些小玩意了。”
她笑道:“阿妹你带走的那个就是她帮忙编的。”
“真是心灵手巧。”怀春也笑着叹道。
她和金胜昔走远些后,面上挂着的笑才消下来。
“打听出什么了吗?”金胜昔问她。
怀春见她眼巴巴地盯着不远处的糖葫芦串,上前给她拿了一串。她这才发觉给金胜昔花钱还颇有讲究,把钱直接拿给对方她是不会花的,只能使点小心思,察言观色出对方想要什么,再对症下药地帮她花才行。
花钱也花得金贵。
“不多吧。”怀春摇摇头,“广陵城民生不错倒是看出来了。”
第22章 烟火
江海川为人怎么样不清楚,但治城的手段确实不错。如今天灾已过,草草一看,广陵城处处洋溢着生气。
金胜昔舔了颗冰糖葫芦吃掉,腮帮子鼓囊囊。她嚼了嚼,眼睛发亮:“这个好好吃。”
她递过给怀春:“你也尝一口。”
怀春对甜食兴趣不大,但迎着金胜昔亮晶晶的目光她也没拒绝,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金胜昔问。
怀春细细品味了两秒,答道:“有股山楂味。”
废话,因为就是山楂做的。
金胜昔被她堵得有些语塞,沉默了两秒,又转移话题道:“我还想去那边看看。”
二人沿着道一路向前,期间还有不少新奇玩意,都是金胜昔先前在京城没看过的。她头一次真正意义上来京城外的“穷乡僻壤”,对一切都满怀新奇,拉着怀春左看右看,高兴得不行。
怀春很有耐心,由着她拽着自己乱跑。
直到暮色四合,金胜昔才猛然发觉,一下午的时间竟然就这么被自己消磨掉了。
黄昏的晖光中,怀春的面庞显得更加柔和。
她侧过头看慢下步伐的金胜昔,轻声问:“怎么了?累了吗?”
金胜昔喃喃低语:“怀春,是不是浪费了你的时间。不是说好要去踩几个地牢点的吗?”
怀春摇摇头。晚风轻拂过她的发梢,她伸手将发丝别过耳后,道:“方才你在那看小鸭子时,附近其实有个地牢。我看你看得入迷,已经悄悄去过了。”
她对广陵城构造的了解,是初来乍到堪堪几月的金胜昔远不能及的。
“啊。”金胜昔为她的不务正业感到羞愧。羞愧之余,又多了几分失落。
怀春又像是能洞穿她似的,开口安抚道:“别想太多,结果是好的。正如我们猜想的那样,地牢已经空了。
金胜昔如今想起那一圈圈寄生生物般蔓延在地牢底下的人,还是会不由得胆寒。她说:“希望他们都能平安无事。”
“嗯。”怀春应道。
她转言又问:“晚些好像会有灯会和烟火大会,想看看吗?看完我们再回塔。”
她的语气温和而柔软,像宫里冬天会加盖的一层毛绒被,散发着诱人的热度。金胜昔本来以为自己对此不会太兴奋,听着她的语气,居然也不由自主地期盼起来。
“嗯!”她用力点头,“我想去。”
今天一下午,金胜昔往肚子里塞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食。如果不是怀春拦着,她估计能塞更多。
不过期间不少,都被金胜昔借着“分你一口”的理由塞进了怀春肚子里。
所以此时二人都不算太饿。
烟花大会开在城南的广场,因为位置足够大,能容下更多人。灯会附庸似地也开在那一带。
二人如今在城西偏北一带,如果不坐马车的情况下,想过去需要花一些时间。如今走过去或许时间正好。
决意参加后,二人便开始朝城南赶路。
等她们赶到时,天色恰好昏黑。拐过一个巷口,撞入眼帘的是千百盏已然被点亮的灯火,猝不及防地就被卷进光流中。
金胜昔被震撼地说不出话,呆呆攥着怀春衣角看了好一会,一动不动,半晌才说:“真漂亮。”
怀春问她:“长安公主还能没见过更大的场面吗?”
“见过的。”金胜昔说,“可是……”
她舔了舔唇,半天也说不出来可是什么。
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各式的宫灯、走马灯,不远处的灯影里映着皮影戏,周遭还围了一圈孩童,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仔细嗅来,或许还有些许桂花醪糟的甜香,食物的香气与灯火燃烧的蜡油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种独属于节日的、暖烘烘的氛围。
金胜昔先前还没什么感觉,直到如今才觉得是在过节。她用力吸了两口,觉得又有些饿了。
“怎么样?”怀春蹙眉一笑,“想好先去看哪边了吗?”
金胜昔思忖两秒,指了指不远处猜灯谜的棚子,说:“我想玩那个。”
二人朝那边走去。人潮很拥挤,金胜昔几乎以为全淮州的人都挤到这来了。
她一开始抓着怀春的衣角,渐渐地有些抓不住,差点被人群挤开。出于某种金胜昔自己也说不清的私心,她抓上了怀春的手。远比下午的要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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