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两人之间气氛有些焦灼,周大人动动眼珠子,赶紧打圆场。


    “好吧,那我换个事儿。太,大,顾庶人方才所言之事,你怎么看?”


    段大人掩在胡须之下的嘴角,微微一扯,拉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冷酷表情。


    “查!若是真有凭有据,老夫必会按律参奏。有功该赏,有过必罚。否则,我等执掌律法何用?胆敢通敌叛国者,罪不容恕!”


    得咧,有你这话就行。我刑部下面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周大人眯眼点头。赵大人也沉默的认同。


    直到三巨头渐行渐远,慢悠悠停驻在石壁后面的人,方才显出身形来。


    “可是又要给他们送消息?”


    “嗯。”


    顾承昀叹气。


    “这么着急做甚?你就不能缓一缓,叫老头子也能歇口气。”


    “不行。”


    俞墨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有仇不报回去,我难受的睡不着觉。”


    “你这心眼子比针鼻儿都小!”


    “那是因为被人收拾的,不是你媳妇儿。否则你指不定比我还着急。”


    “……倒也是。成吧,我不拦你。宁家表态了,说是愿意割让江南茶道,保他宁氏能安然无恙。你看……”


    “不看。没到最后呢,再等等。这么点利益,可不值当买他全族上下的前程。”


    “可不是吗?还把本王当叫花子打发呢,谁还缺那三瓜俩枣的了不成?”


    “差不多得了,莫要得意忘形。还未到盖棺定论的那一日,一切皆有变动的可能。”


    “嗯,本王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出得宫门之后,各自回府。


    之后的日子里,整个京城又是一次大清洗。同丰四十八年的元日,都是在风声鹤唳中度过的。整个京城听不到一点炮竹的响动声,大家都过的人心惶惶。


    因为此次牵连的太广,多少家族被灭,在此难中死去的人不计其数。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


    被收监在刑部大牢里的废太子,死了。


    不仅是他本人,还有他的妻妾子女,均在一夜之间,被屠戮了个干净。


    而有莫大嫌疑的动手之人,正是在殿上被指出勾结叛国的明月公主。可是还未等到刑部去调查取证完,明月公主也死了。且死的不甚体面,她死在了自己养的面首手里。


    接连丧子丧女的同丰帝,一时哀恸太过,一口心头血喷出之后,终于撑不住的跟着倒下了。


    本就不是年轻力壮的人了,倒下之后就再也没能好起来。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两个来月,在短暂的清醒之时,强撑着在重臣宗亲们的见证下,立下了七子顾承昀,为新的太子。


    在遣退了所有人之后,皇帝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刚立下来的储君。他的目光里有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


    “其实动手的是你,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当然,他也不需要人来回答。


    “你知道淑妃是中了红颜醉,你也知道是皎皎下的手,那你知道,你是谁保下来的吗?”


    顾承昀笑了。


    “是你保了我的命又如何?可那是我娘以命换命换来的!是我外祖曲氏一族,三百多条人命才给我娘换了个妃位,是我娘愿意赴死,才能求下你一丝恻隐之心,留下我这个病秧子苟延残喘于世。


    父皇,何必怨我心狠?你当初对我舅父动手的时候,又何尝不心狠?曲珺书为你禅精竭虑出谋划策,曲氏一族为你赴汤蹈火忠心耿耿。


    你还记不记得是怎么对他们的?为了保住你自己,你任由程氏毁了曲家!”


    “……可是朕,咳咳,给你舅父报仇了。”


    “呵呵,你可是真敢说呀。曲家人死的连个骨头渣子都没有了,程家呢?不仅功成名就,甚至还出了个皇后!


    你就是这么给我舅父报的仇?你不愿意动你的女人,我娘自己动手给全家讨回公道,有何不可?”


    顾承昀还在笑,只是笑红了眼睛。


    “别再说你最心爱的人是我娘,千万别说。每回我听你这么说的时候,都特别想吐。对你最心爱的人,就是让她全家死绝之后,看着你跟仇人家的女儿夫妻相得,帝后相称?”


    皇帝沉默的闭上了眼睛,直至顾承昀离去,都再没有睁开。只是在第二日,红霞初升的时候,他的眼角划下了一滴清泪。


    同丰四十八年的雪还没化干净,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送走了属于它的君王。


    顾玄泽不是一位强大的帝王,他有很多属于平凡人的情绪。他当然也有雄心壮志,可惜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将其实现。这个为国为民穷了一辈子的皇帝,他也再没有机会去亲眼见证,有可能到来的好日子。


    就只能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遗憾的闭上了眼睛。


    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354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山陵崩塌,天地同哀。


    雪花纷纷扬扬的开始落下,为这位不够完美的仁君,送上最后一程的体面。直到整个国葬结束,时间线已经来到了正安元年的三月。


    告别了同丰帝的大封朝,重新迎来了一位年轻的君王。哦不,两位。


    刚刚产下太子的皇后娘娘,将年仅四十三天的储君,交由心腹照料之后,在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里,与皇帝携手并肩的,高坐在了大朝会的龙椅之上!


    当时这一幕,对整个朝堂产生的震动,不亚于来了一次地龙翻身。所有的朝廷重臣们不分派系,难得罕见的统一了政见。


    后宫不得干政!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男主外女主内,从来也没听说过有女子立于朝堂之上。如此牝鸡司晨之举,若是传到他国去,岂不有失国体?


    对于一干老臣们跪在大殿上的呼天抢地,正安帝与明安皇后皆沉默不语。然后,第二次的大朝会。朝堂上起了新的变化。


    裕安县主陈欣,身着三品侍郎的绯色官服,赫然立于户部尚书的身边!而原来的户部侍郎俞墨,则摇身一变成了百官之首的俞相。


    一位女侍郎!


    一位未至而立之年的相爷!


    甚至还有一位身着九尾凤袍,头戴九凤冠的皇后!


    九乃至尊之数,为避皇帝尊讳,皇后从来都是八尾凤冠凤袍。如今这是何意?皇帝这是要干什么?他把朝堂当成了什么地方?脾气从来算不得好的孙大学士,第一个站了出来。


    “圣上,您可是脑子犯了糊涂?上次臣等与您分析了各中利害,您不是也默然认同了?为何今日陈氏女也会位列朝堂?竟然还位居户部侍郎的要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属实荒唐!”


    即使成了大封主宰,顾承昀仍然还是那个善于以笑示人的好心性。面对忠心耿耿的肱骨老臣,作为一个合格的皇帝,是绝不会轻易动怒的。


    “孙老大人,这就是你冤枉人了不是?朕何时默然认同了?上回是看你们几个老爷子眼瞅着要厥过去,朕只好不再说话。


    再说也属实是你误会了,陈欣可不是你说的那个职位。朕还能不知道户部侍郎有多重要吗?怎么可能随便就给撒出去?”


    “那她这是……?那官服……?”


    孙大学士的质疑,由事件主人公亲自上场解释。陈欣努力定定心神,使劲儿攥了攥拳头。


    想起俞墨给做的培训,她深吸口气上前一步,手持玉笏低眉垂目,行的是最标准的臣子觐见君王的礼仪。挺直的脊背衬起合身的官服,举手投足间,尽是端方的官员仪态。


    “臣,首任商部左侍郎陈欣,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不卑不亢大方得体,每一个字眼都咬的格外清晰,震惊住了一干老臣!


    御史中丞出列,气的胡子都在哆嗦。


    “荒唐!这商部侍郎又是什么职位?我大封从来只有六部,何来的商部一说?”


    礼部尚书也坐不住了,当了一辈子的老好人,此时也满脸含怒的上前喝问。


    “老夫执掌礼部多年,也从未听过商部,你们这是在挑衅祖宗礼法!”


    其他的老臣们纷纷出声指责。


    “荒谬至极,陈氏你身为先帝亲封的裕安县主,不思为天下众多女子作出贤良淑德的表率,竟敢如此离经叛道,妄图颠倒阴阳祸乱纲常,实在是可恨可恼!”


    “不错,女子就该贞静,谨守三从四德,安心于后宅之中相夫教子。怎可如此抛头露面,丝毫不讲究妇德女戒?”


    “俞墨,你站在一旁做甚?还不速速将你家这妇人拉出去!”


    “就是,区区一女子,竟敢……”


    “异想天开!不知所谓的无知妇人……”


    许多人不敢直接指责端坐于上首的皇后,只能一腔怒火皆发泄在了同样胆大包天的陈欣身上。


    俞墨眼底的思绪来来回回的闪烁,听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被群起而攻之,他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了想要将她挡在身后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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