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到地方了。”
马夫勒停马车之后,护院刘忠义腿脚利索的跳下车辕,抽出矮凳摆好,这才立在一边,恭敬的请主子下车。
杜若掀开车帘先下来,这才伸手扶着夫人下车,随后扭脸对站在身侧那人高马大的汉子笑着说道。
“麻烦刘大哥把矮凳收一下,多谢了。”
刘忠义看着这姑娘漂亮的小脸,面庞腾一下红了,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黝黑,除了他自己,估计谁也看不出来这人在害羞。
“杜若…姑娘不用客气,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这话倒是没说错,刘忠义虽然人长的粗莽,也不识几个字。但是手底下功夫着实不错,是个真正的练家子。这是俞墨花了大价钱,从叶云飞手里抠出来的几个侍卫之中,武艺最好的一个。
专门留下保护自己的眼珠子,陈欣只要出门,上哪儿都得带着他。就这穷凶极恶的长相,往身后一站,地痞流氓都不敢上来搭讪。嗯,辟邪,保平安。
让他跟着媳妇儿,俞墨多安心呀。
主仆几个顺着脚下的这条土路,一路溜达进庄子里。确实地方不小,入眼的就是大片田地,只是瞧着打理的不太行,许多地都贫瘠的很,那田里的杂草是没有,可是正经庄稼也瘦小的可怜。跟吃不饱受了虐待一样,一片青黄颤颤巍巍的立在田地里。
再往前走了没一会儿,一个占地颇广的湖泊映入了眼帘,湖水清澈的很,只是里面芦苇丛生,若是接手的话,必须得费上不少人工好好清理一下。
在湖边不远处,有一些高高矮矮的茅草屋矗立在那里。想来应该是这庄子里的佃户们居住的地方,陈欣便没有再继续往前走。果然很快有人看见了他们,回去禀报庄头。片刻之后,一个衣衫破旧的跛足老头儿,一瘸一拐的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脸上有一条刀疤,从右边眉峰贯穿至左边的下腮处,一看就知道是被人迎面一刀劈出来的,能活下来实属命大的那种。只是如今那疤痕如蜈蚣一般盘踞在脸上,瞧着颇为吓人。
他自己估计也是知道这个事儿,于是快速扫了一眼来人,便赶紧低头拱手的行礼,口中谦卑的询问道。
“不知贵人前来,小老儿失礼了。还请贵人见谅。”
陈欣赶紧站直身子回道。
“老丈无需多礼,我昨日收到这庄子要卖的消息,就忍不住今天先过来看看。没先打个招呼就跑过来了,委实是我失礼了才是。”
程老九闻言,苦涩的咽了下喉咙,仍就十分恭敬的躬身垂首。
“不知贵人来此,可是要相看这庄子?”
“嗯。我想着先过来瞧一眼,看看这庄子里面是什么情况?要是价格合适的话,也不是不能坐下,与你主家详谈。”
“请恕小老儿冒昧问一下,不知夫人是哪家府上贵眷?您也看见了,这庄子占地颇广,而且后头有山,庄子里还有这么大个湖。所以价格上就……”
这老头儿可真够精的,还知道筛选客户呢。既然人家要验资,自己自然要如实相告。
“我夫姓俞,任职于户部员外郎,他只是个刚入仕途的五品小官,比不得寿宁伯府这种开国府邸的人家。但是我们手里多少也有点儿银钱,若是各方面都合适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相谈。”
看来这人是诚心想买,把身家背景都调查清楚才过来的。只不过你不讽刺人,是能死吗?程老九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这姓俞的人家,是京都城里头冒出来的哪位新贵,他一个蹲在农庄里的老头子不清楚。可是他们寿宁伯府如今是什么个情况,全京城哪个不清楚?这妇人实在无礼,何必来嘲笑于人?
陈欣多会看人眼色的一个人,立马就知道这老头误会了,于是她解释了几句。
“我夫是今科探花郎,入仕途至今也不过才几个月而已。我家以前是乡下农户出身,跟你主家比起来,我们确实毫无底蕴可言。京城居大不易,一大家子人呢,老是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这才想着买个庄子,好歹也能有些银钱出息不是?”
老头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不是故意来轻贱他们程家的就好。虽说如今主家落魄,还出了那么个败家子,弄得他们程家现在声名扫地。
可自己是程家的老人,怎么着都得守着寿宁伯府的尊严。否则以后死了,拿什么脸面去见老伯爷呢?
第243章 寿宁伯府
“小老儿方才无礼了,还请俞夫人恕罪。您既然已经打听清楚里头这些事儿了,那我也就实话实说,我们这个庄子占地广地段也不错,离城里近的很。而且庄子里还有这么个湖,浇前面这些地,浇后头的果园都很方便。这湖水是活水,跟护城河是连在一块儿的。这三四十年了它都没干过,紧着庄子里的庄稼也尽够用了……”
老头儿絮絮叨叨的夸着这庄子的种种优点,以期让买主觉得物超所值。陈欣只是笑着听他说,也并不答话。最后程老九自己住了嘴,看看对方的神色,咬咬牙报出价格。
“老丈你莫不是在戏弄于人?我是真心实意的想买来着,也请你报一个实诚的价格出来。莫要说这种玩笑话。”
“不是玩笑话,这庄子我们主家报出来的价钱,就是十万两。”
陈欣看看他的表情,再扭头看看四周的环境,往远处眺望了一下,确实地方不小,但是一马平川啥啥都没有。是谁给他程家的勇气,敢开出十万两的天价?
“可是这庄子里有温泉?”
找人打听的时候,没听说这是个温泉庄子呀,难道是她当时听岔了?
程老九羞囧的低下脑袋。
“没有。”
“那是这庄子后面的山里头,查出来有矿?”
“也没有。”
“那是你看我,长得像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气恼的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啥人呢这是?自己真心实意的上门来相看,就肯定是存了想买的意思,可也不能这么看人下菜碟吧?这庄子也就是比昭华卖掉的那个温泉庄子,大上两倍的样子,正常市价来说六万两顶天了。像他们家这种急用钱的情况,碰上那种心黑的买家再给压压价钱,一大意五万两银子都能拿的下来。
陈欣确实是没想过要压他家价钱,毕竟寿宁伯府程家,不是一般的勋贵家族。并不是说他家地位比旁人尊贵,或者说是家族里有特别厉害的官员,都不是。
程家的特殊之处在于,三代忠烈,满门孤寡。
20多年前先帝驾崩的突然,并未留下传位遗诏。当今皇帝硬是靠着东宫太子的正统身份,被朝中老臣力保,才在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兄弟夺位的腥风血雨之中,一路杀上了金銮殿的宝座。
当年拥从龙之功的文臣武将有不少,但是为皇帝流尽了自家血脉的勋贵,却只有两家,英国公府和寿宁伯府。
因为这两家当时的当家人,英国公和寿宁伯,他们是与同丰帝一起长大的伴读。作为天然的太子党,若是太子夺不得大位,旁人家尚有退路,他们没有,所以只能拼命。
然后这两家的子弟,几乎被政敌给斩杀殆尽。程家比柳家要稍微的好上一些,因为程家残存下来了一个小儿子。虽然伤势严重苟延残喘,但到底还是死撑着活到了成年生子,给家族留下了一脉香火。
便是如今的寿宁伯程唯安,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只能靠着变卖祖产度日的纨绔子。
作为被一帮寡妇拉扯出来的男儿,他被祖母和母亲及伯母和姐姐们给宠坏了。虽然说不敢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但也确确实实的花天酒地斗鸡遛狗。
程唯安今年才十八岁,还未成婚,但是老程家的家业,却已经被他败的差不多了。这回他们家卖这祖传下来的庄子,是什么原因,全京城基本上都清楚。
因为寿宁伯闯了大祸。他与那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的时候,险些祸害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儿子。那方小公子是个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不堪受辱当场撞了柱子,这才唬住了那些肆意妄为的勋贵子弟。
这事儿后来闹上了金銮殿,文臣武将分成两边,互相对峙。
方大人的爱子险些受辱,此番又伤势严重生死不知,老大人跪在朝堂痛哭失声,请求君王严惩凶徒。
这是文臣和勋贵们之间的立场问题,若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么日后读书人的清贵名声还怎么维持?岂不是跟烟花女子似的,谁想摸一把就上来摸一把?
这特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能忍!于是,基本上整个文官体系都站在了方家的身后。
而对于武将们来说,这不就是荤段子开的过头了些吗?也就是这些文官家的儿子大惊小怪,说不活就不活了。这要搁老子们手里头算个啥?不行叫那几个混小子,脱光了在人前扭一圈,让你们再羞辱回来呗!多大点事儿?
两边人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文官们讲的是礼仪廉耻,武官们主打的就是一个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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