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的抿了口茶水,抬眼看看外头冉冉升起的太阳,缓缓的挪动着位置,渐渐散发出热度。


    时间走的极慢,每一个瞬息都是煎熬。


    直至快到中午,悦来居门前的道路上,仍就没有任何报喜的动静传过来。俞墨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四个守在一边的族兄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主要是这气氛吧,他们不敢张嘴。


    顶上的朗朗晴天,已划过正午的皓日当空。太阳,开始渐渐的向西边挪动。嗯,已经过了吃晌饭的时辰。姜妄到是过来请过一回,只是俞墨此时感觉不到饿,姜掌柜的也就没勉强,劝慰两句,便退了出去。


    想想也是,搁这种节骨眼上,那得是多大的心,才能毫无担忧的大吃大喝?反正要是他,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去呀!


    俞墨自己不吃,倒是惦记着兄弟们别饿肚子,说了好几回,才把人都给谴下去用饭。自己独坐楼上,抬手拾起茶盏,叹息着喝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了,正好缓解一下焦灼的内心。茶将入腹,外头传来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随即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会试捷报,俞’讳’墨老爷,高中正榜第四名贡士!”


    “会试捷报,俞’讳’墨老爷,高中正榜第四名贡士!”


    “会试捷报,俞’讳’墨老爷,高中正榜第四名贡士!”


    连着三遍的高亢唱名,终于惊醒了犹在梦中的新进贡士,俞家麒麟。看着被人们簇拥而来的报喜差,这儒雅的男子,眼眸亮的惊人!


    喜差上前拱手弯腰,嘴里声声道贺。


    “恭喜俞墨老爷,贺喜俞墨老爷。今岁春闱,您摘得正榜第四名的佳绩。他日殿上抡材,必能再登一步,蟾宫折桂!”


    “谢过这位大哥吉言,一路辛苦。这点喜钱,予大哥寻碗茶水润喉。”


    俞墨唇角挂着矜持的微笑,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荷包递过去。对方客气的道谢之后伸手接过,隐晦的掂了掂重量,笑容更热情了几分。


    等报喜差再三恭贺离开之后,姜妄第一个拱手道喜,笑得与有荣焉。


    “俞公子实乃人中俊杰,竟能取得如此好的成绩,恭喜恭喜啊!”


    这夸赞真的一点水分都不掺,全是他的心里话。一个农家子,特别是如此年轻的农家子。身后无得力家族庇护,无长辈余荫照拂,竟然能靠着一己之力走到如今地步,还博得这般佳绩!不得不让人佩服的夸一句,确实是天赋异禀!


    “谢过姜兄谬赞了,在下也不过就是运道好了些,得遇恩师收于门墙,这才能有如今还算可观的名次。若日后殿试能有所斩获,方才有脸回去给师长报喜,也算不负恩师他老人家,这些年的辛苦教导了。”


    俞墨到底还是那个冷静从容的俞正凌,刚刚被高兴冲昏头脑,也不过飘了那么几息。这就又恢复到了他那儒雅端方的君子仪态。


    “俞公子过谦了,顾山长确是名师,您也真的是高徒。缺一不可,缺一不可啊!哈哈哈……”


    老姜家出来的这些人,个个都身具商贾本色,察言观色攀交情,如吃饭喝水一般熟悉自然。但是这手段有高低可以锻炼,识人之明和当机立断的魄力,却不一定能锻炼的出来。在这一点上,姜落比他这哥哥可强太多了。


    想起当初,刚开始知道姜落把悦来居的一层分红给了一乡野村妇,家里差点炸开了锅!


    不说这些如豺狼般,垂涎家主之位的兄弟们,就是族中的叔伯和叔公们,也声嘶力竭的要把姜落的少家主之位给抹了。得亏是姜家老爷子还活着,虽说已年老退位颐养天年,可余威犹在。硬是靠着他老人家力挺,才撑过了艰难的头两个月。


    然后凭着这全大封朝独一份的炒制之法,短短几个月,就为姜家赢了个盆满钵满。也彻底奠定了姜落坚不可摧的,下一任姜氏家主的身份!


    更何况他还交好了眼前这位年轻的贡士,日后这人若能飞黄腾达一路青云直上,与其相识于微末的姜家,又岂能借不上光?


    想到这里,姜掌柜吹捧的更加小意周全。又寒暄了一会儿,他才拱手告退。等到屋里没外人了,老俞家的几个兄弟们,才咧着张大嘴,一个个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这要不是怕给十九丢人,刚听到喜讯的时候,他们都忍不住想在外面大街上翻几个跟头!


    哈哈哈,中了!中了!


    俞金华跟他亲爹差不多,内心感情比较充沛,笑着笑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挺大个老爷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哭又笑。


    第158章 殿试开考之前


    “六哥,不至于。快别哭了。”


    俞墨有些无奈的劝慰着,你说一个三四十岁的壮实汉子,搁你面前哭的虎目含泪,是不是心里挺难受的?


    “咋能不至于呢?这要是家里头知道了,老头子们得高兴的撅过去好几个,你信不?十九弟啊,你是咱们老俞家的功臣!是咱们全族的指望!你放心,俺爹他不是个心里没数儿的。以后一定会管束好族人,绝对不给你拖后腿!你,你也别忘了……”


    剩下的话,到底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可俞默知道他想说什么。


    “六哥你放心,不论日后我能走到哪一步,俞墨永远都是,奉安俞氏的俞十九!族中后进,你们尽全力培养看护。若有可造之才,我也会尽心提携庇护。我俞氏一族,定能走的更远!”


    “好,好!好兄弟,六哥谢谢你,六哥代全族老幼,谢你的恩情!”


    俞金华躬身行了一礼,俞成和俞前以及俞小峰,也满脸激动的跟着行礼。他们都知道,俞墨许下的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日后的保护伞,也是家中小辈的指路明灯!


    “都是自家兄弟,何需如此生份?快快请起,莫折煞了正凌才好!”


    几人又是怎样的激动叙情,就不一一细表了。说一说放榜之后的这些考生状态吧。会试榜单揭晓之后,榜上无名的人,那就是折戟沉沙,只能含恨离场。


    与俞墨共赴京畿的几名同乡举子,除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举人吴弃得中副榜,其余众者,皆铩羽而归。


    有的人垂头丧气的收拾收拾东西,这就准备归家。也有的人思量再三之后,咬牙决定留在京城等候下一次科考。


    京城居,大不易。这期间所需花费的金银数目可着实不小。因此也只有家底最殷实的一人,选择了留下。其他人皆不日返乡,回家去刻苦攻读,下一次再战!


    其实这才是科举常态,朝廷每回抡才,选拔的人数就那么多,能榜上有名的皆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是来凑经验的。


    像俞墨这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斩获的情况,才是真的异于常人。就他的这些经历,日后足以在宁州府的学子们心中,立下一座名为励志的丰碑,传唱经年。


    但是像这种怪胎又能有几人呢?大多数都是以勤补拙的平凡人而已。就比如说吴弃,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参加春闱,才侥幸中了个副榜,名次还不怎么靠前。


    这副榜有一些人根本瞧不上眼,但却足以让他高兴的手舞足蹈。


    因为他可以选官了,不是以举人之身做那无品阶的末流,而是以贡士之名入仕的朝廷官员!哪怕品阶不显呢?他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士族了!


    是的,这人已经打定了主意,弃科场而就仕途。他的脑子十分清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努力了这么些年才取得如此成绩,早已耗干了才气,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若是放弃此次的机会,估计他这一生应该无缘于官场了。


    对于旁人的选择,俞墨不予置喙。只是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托返程的同乡带回。他还要在京城逗留一段时日,给家中捎个信,也免得亲人们焦心惦记。


    待为同乡们践行过之后,俞墨把自己又按回了书桌之前,拼尽全力的做最后一把努力。毕竟殿试开考后,不论结果如何,一切皆尘埃落定。他可不想一时大意,落得个同进士如夫人的尴尬出身。


    按礼部给出来的消息,如今距离殿试之日,也不过还剩半个月左右。间距太短,留给他温书的时间已然不多,那就只能逼自己拼命。


    书海之中,不知日月轮转。就在俞墨与各种经史子集肆意厮杀的时候,礼部来人了。


    干什么的呢?


    教礼仪规矩。


    因为这场科举的最终战,跟别的考试有两处最大的不同。换了战场,也换了主考官。这回是由皇帝他老人家亲自出马监考,战场则定在了皇帝与文武百官,每日相亲相爱的那处金銮宝殿。


    马上就要面圣,备考贡士不懂进退答话的礼仪规矩,那可还行?这就是礼部的失职啊!万一考子们御前失仪的话,轻则不得皇帝青眼,重则有可能丢了自家这大好性命!那礼部的这一众人等,肯定也得跟着沾光挨训。


    因此每一回的殿试之前,礼部都会专门抽出人来,给即将面圣的小生瓜蛋子们,普及一下官场软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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