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忙到头的,也就是这几日是真的能放松身心的歇一歇。毕竟连高坐金銮殿的皇帝老爷,还要封上三天御笔呢,谁能比皇上他老人家还忙啊?


    今日早起之后,人废手残的小媳妇儿,很自觉的跟在几个嫂子后边打下手。叫她挑大梁是怪难为人的,可人间边角料这活儿,她熟啊!


    端个盘子递个碗的,在灶房里应了个机动打荷的角色,倒也算是为这场家庭盛宴做贡献了。


    家里的男丁们都去祖祠了,每一年的岁暮,都是所有俞家人一同祭祖的日子。这种祭祀,女眷们是不允许参与的,陈欣也没想过要去凑这份儿热闹。


    她又不是个脑残,很清楚自己能在东俞村这一支族人里吃的开,是因为有俞墨的护持,再加上族长多番关照。


    到了西俞村的人面前,人家认得她是谁呀?要是敢搁人家祖祠里上蹿下跳的,一大意被人给收拾了,都没地儿哭去。


    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安安生生的过个年吧。比起自个儿这条小命来说,她对外界的一切,也真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又不是真从妖精山里爬出来的,懵懂愚昧的啥都想掺和一脚。


    等男丁们顶风冒雪的从外头回来,女眷们整治了许久的美味佳肴也一一端上了饭桌。随着院门外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起,俞家的分岁筵开动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人们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孩子们高高兴兴的大快朵颐。这真的是老俞家这么多年,最丰盛的一次年夜饭了。


    俞一海伸手拎起酒壶,给老父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满上一杯。这汉子提杯言道。


    “爹,往年日子过的不景气。您这个长子没本事,叫全家老少混个肚饱都够呛,也没能给您和俺娘尽过啥孝心。


    难得今年俺们兄弟几个,也勉强算混的有个人样儿了,儿子才有脸搁您跟前作个礼。


    爹,儿敬您一杯。以前俺有做错的地方,您别生气。以后您跟俺娘都好好儿的,等着享儿子们的福。”


    话方说完,杯中酒尽皆入腹。


    瞧一眼大儿子这面红耳赤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喝多了。平时这兔崽子话不多人又憨实,可说不出这些,叫俞大虎听着心里慰帖又疼惜的话来。


    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再瞅瞅个个喜笑颜开的小辈们。老爷子垂下眼睑,不叫谁看见眼底滚动的那丝水光,只是抬头仰面,一口闷下了长子敬过来的酒。


    俞一海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这回敬的是弟媳妇儿。


    “俺不知道该说点儿啥,才能表达出感激的心情。总之家里现在这好日子,都是托了四弟妹的福。以后只要不祸害到家里人,俺们全家上下,这辈子都供着您!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又是一仰头闷了下去。孟氏赶紧给大儿子挟了一筷子炒菜,声声催促着。


    “快吃点儿菜压压,你瞅瞅喝这么多干啥呀?酒这玩意儿可不是啥好东西,哪儿能这么喝呀?多吃点菜。”


    瞧瞧,这都给她儿子喝迷糊了。


    “娘,俺又没喝醉。今儿不是过大年了吗?高兴呀!”


    俞一海看着老娘直笑,听着口齿清楚的很,除了酒色上头了些,瞧着是怪清醒的。只见他又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杨氏,抓住她的左手,笑得一脸荡漾。


    “媳妇儿,俺给你买的金钗子喜欢不?下回你男人给你买金镯子,那么老大的两个。别人都没有,就给你买!你跟俺吃苦受罪这么些年,是俺对不住你。媳妇儿,你别怨俺……”


    说着说着,这老俞家顶门立户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睛。杨氏拍着他的胳膊,嘴里不住的絮叨着。


    “你看看你,不能喝就少喝点儿,喝多了搁小辈儿们面前出丑,俺看你明儿想起来了,脸不脸热?”


    语气是怨怪的,手下却轻柔的不行。眼尾被岁月揉碎了的细纹,每一条轻微的痕迹,都载满了夫妻温情。


    老二老四对望了一眼,默契的起身走过来,恭敬的请长嫂让开,然后一人拽住一只胳膊,将喋喋不休的大哥,架了起来。


    “嗯?你俩干啥?俺还没说完呢……”


    “回屋里细说吧,这饭都吃好了。天儿挺冷的,大哥,咱叫孩子们都回去歇着,你看成不?”


    俞二海敷衍的搭着腔,嘴上询问脚下一步不停的跟弟弟合力,架着大哥往长房走。


    “这吃完了?呃,对!天儿冷,叫孩子们都回炕上呆着,别冻着了。”


    俞大海口齿清楚的扭头看着俞墨,嘴里大声儿的唤道。


    “老二呀,老二?快过去跟他们说,叫吃好了都回屋吧。天冷就不那么讲究了,都在自己屋里守岁。快去呀,别冻着俺家老四!”


    大嫂搁旁边笑的不行。


    俞墨也笑着回道。


    “知道了大哥,一会儿就去说。”


    “你看看你,干啥事儿就喜欢拖,不能立马去办吗?俺跟你说老二,这毛病得改啊,要不下回俺抽你……”


    就这么一路嘴上不歇的将人给架回炕上躺下,兄弟俩又给杨氏作个礼,声声言劳烦长嫂照顾醉酒的兄长了。


    被杨氏笑着给哄出来,他们才又回到上房,老三也已经喝趴下了。不过他酒品还挺好,醉了就睡觉。不像他们大哥,喝醉了就话多。


    第145章 守岁


    直到把大人孩子们都安顿好,帮着收拾完这满桌的杯盏狼藉之后,夫妻俩才携手并肩的回到自己屋里。


    点上一盏油灯,给黑夜破开一室微光。火炕早已经烧上,带来的温度让屋里明显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陈欣拎出俞墨从府城给她带回来的小灯笼,稀罕的不得了。这小工艺品在电视上看过不少次,真拽在手里还是头一回。


    跟现代装电池,带旋转小彩灯的那种不一样,这是实实在在的手工制作。拎在手中便捷轻盈。


    每一处细节都处理的分外用心,竹蔑作骨,糊上了一层层的彩纸。纸上画着精美的图案,雅致的很。令人打眼一瞧,便心生欢喜。


    这小玩意儿并不贵重,可却意外的博得了妻子的欢心。俞墨瞧着她跟孩子似的,拎着个花灯稀罕的舍不得放下,不由得失笑。


    “你要是喜欢,日后上元节有花灯会的时候,为夫带你去瞧瞧热闹。灯会上的花灯千姿百态,大的小的各种造型都有,比你手中这个可有趣多了。”


    “嗯?你们这边还闹元宵啊?”


    “何解?”


    俞老爷倚靠在炕头被叠成一摞的被褥上,一边跟妻子闲聊,一边醒酒。虽说他酒量还行,可多少也有点儿晕乎。


    “就是花灯会。你一说上元节我就知道了,我们那边跟你们这边叫法已经不太一样了,以前也差不多。”


    拎着灯笼转到俞墨旁边坐下,这丫头今儿也喝了点,嘴里就缺了把门的那个谨慎。平常只字不提的话,现在一个劲儿的往外秃噜。


    “以前我们高中班主任给说过一个对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上联是,上元不见月,点几盏灯为乾坤增色。下联是,惊蛰未闻雷,击数声鼓代天地宣威。”


    在口中细细研读了两遍,越念越觉的有一种激荡的情绪在胸怀中荡开,是那股天地浩渺人力极微,却敢傲立于天地之间的豪气万千。俞墨不由得抚掌笑道。


    “令师实乃大才,此联说是千古绝对也不为过!”


    “这可不是我老师写的,是书上流传下来的。不过我们老班确实很有才华,名校毕业的博士后呢。


    可惜造了孽的,哈哈哈,带的第一届,就遇到了我们这群学生,才三四十岁的年纪就开始秃了。


    本来我高中同学们还说了,以后开同学会要请老班来着,不知道他媳妇儿有没有嫌弃他……”


    俞墨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打断她的怀念。他知道,小妖精是想她的故乡了。可是他没有能力带妻子回去探亲,只能沉默的陪在身边,安静的做个倾听者。


    提起手上的小灯笼,轻轻晃了两下。陈欣的目光从这精美的彩灯上,飘向了窗棱处。她放下拎着的物什,脚步微晃的走到窗前伸出手指,轻轻的将窗扉推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与女子的乡愁一起,沉默的落进这古老的时空里。


    古人曾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陈欣以前从来是不信这句话的。就她的那些血缘亲人,有什么好思的?


    外婆走了之后,小姨长年累月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亲妈重度恋爱脑,除了她的爱情,其他啥也看不见。被个男人唬的团团转,还高兴的不行。


    至于她那偶尔出来诈尸一下的亲爹,真就都不惜的提他。对于白玉兰,因为外婆的关系,陈欣对她好歹还有三分亲情在。


    对于陈本伍,自从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无缘无故被后妈给撵出门外冻了一个多小时,她那亲爹还硬按着自己给后妈道歉之后。那点儿本就不多的父女之情,就彻底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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