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的想弯弯嘴角,却没有成功,只扯出了一个无奈的弧度,挂在唇畔。
你要说女子苦,就不能只说女子难为。
要说出生时有可能被扼杀的女婴,要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女童,要说那些躺在产床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女人。
要说农户贫家中那些被换回的彩礼,要说高门大户里那些妻妾嫡庶的战争。要说十年媳妇熬成婆,要说婆婆调教儿媳的又一场轮回。
为什么啊?
为什么在这里所有苦难的底色,都必须要以女子的形象来书就?这样封建的,腐朽的,令人万分厌恶的,男尊女卑啊。
她的内心里,没有因为自己被俞墨庇护,不用被卷进这种悲哀里而庆幸喝彩。
作为女性中的一员,她对同类的苦难和眼泪,怎么可能会没有触动?也同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万分沮丧。
好想哭啊。
伸出右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明明她是个自私清醒的性子啊,明明自己过的也是一路苟且,为什么会突然看不得人间疾苦了?
是不是只要我捂上眼睛,我就仍然看不见,我就可以当这一切都不存在?
俞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天天精神的像个小土狗似的媳妇儿,如今正蔫哒哒的躺在床上。
这是怎的了?今天不是吵赢了吗?这是又在事后觉得,自己当时没发挥好?
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俯身弯腰将她捂在脸上的手挪开。对上这双满是丧气的眸子,男人的心里一震。
这跟小妖精平时,爱闹腾耍无赖的情绪不太一样!太安静深沉了。
“娘子,怎么了?”
即使是在担忧,可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四平八稳,给人满满的安心感。
女人娇媚的眉眼,依旧撩人心魂。只是此刻静默不语的,盯着对方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慢慢的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俞墨,你说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给她们提供一些能赚钱的机会,让她们能在生活中更多一些底气,你说可不可行?”
俞墨没有说话,只是了然的抚了抚她额头边的碎发。只有她自顾自的在说。
“我可以找到很多赚钱的点子,可以教她们一些安身立命的办法。
到时候,这里也许再不会,有可能被扼杀的女孩。不会有被夫家休弃,就唯有一死的女子。
那些可爱的小姑娘,不用为自己能不能存活下去而提心吊胆。
女人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可以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两滴眼泪,突兀的砸断了,吞吐在舌尖上的那些美好。她知道自己无异于是在说天方夜谭。
做不到的,她不是救世主,怎么可能撬动的了这世界,根深蒂固的封建教条?
“莫要害怕,我永远都不会让你遭遇那些不幸。”
男人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在女人的脸颊眼尾处游走,抺去了那些肆意打湿这张芙蓉玉面的泪珠儿。
“我不是害怕,我估计是脑子病了,居然自不量力的想发散那些多余的善心。”
她的声音,跟她此时低落的情绪一样飘渺,那是一种嘲讽。对自己的,对这个世界的。
拭泪的纤长手指,停顿了好一会儿,这男人才伸手从床上将他的小妻子捞进怀里。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神情明显更加柔软。
“我只是一个小虾米,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历史有它自己的进程,每一次的蜕变,都必须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才能够促其做出改变。明明道理我都知道的,可是……”
女子辗转于唇齿之间的喃喃自语,语无伦次的说着那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的懂得纠结无措。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俞墨的声音同样很低,却带着满满的爱意,抚慰住陈欣那些纷乱的心思。
“若是心中有夙愿,便尽力而为吧。莫怕,为夫在呢。”
温柔浅笑的眼眸之下,划过一丝自嘲。
呵,他觉得他刚才说出来的这些话,听起来一定像是在纵容一个疯子。而他自己,却清醒的陪着她一起发疯。
陈欣抬头看他。
儒雅俊美的脸庞上,弥漫着她熟悉的深情。这个男人似乎从来不曾拒绝过她的意愿。即使是这些天马行空的,不容于世的思想。
“俞正凌,谢谢你。”
谢谢你的庇护,也谢谢你愿意接纳我所有的不好,更谢谢你愿意包容我,在这个世界里格格不入的离经叛道。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何需言谢?只是凡事不可激进,切记缓行。可知?”
“嗯。受教了。”乖巧的点头应着。
摸摸怀里人的小脸,他这回笑的平和淡然。仿佛刚才他们聊的,不过是晌饭吃的太咸了一般寻常。
“夕食已备置妥当,不若娘子赏个脸,随为夫移步正堂可好?”
“好。”
夫妻相视而笑,携手迈出房门。
第123章 天真冷
冬日天黑的快,吃过饭后时辰还早,俞家人又蹲在了一块儿闲话家常。
给火盆里添加了一些木头块儿,等燃烧起来之后,再浅浅的撒上一层谷物壳压下明火。这农家取暖的设备就算妥了。
大人们围坐一团,孩子们围坐一团。
反正天还早呢,也睡不着觉,都搁上房待着,扯会儿闲篇呗。也算是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
火盆里虽然烟不大,不过还是有些熏人眼睛的,陈欣就没往跟前凑,端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的抿着来暖和身子。
关于白天的事情,大家都没有煞风景的再去提及。本就不是什么痛快的事儿,何必反复挂在嘴上?
“今年的冬天,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比往年冷了不少啊。”
俞老三伸手烤火,但是觉得越烤越冷,就忍不住喟叹了几句。
他二哥在旁边笑着接话茬儿。
“哪年冬天你都觉得最冷,就像夏天你就觉得那年最热一样。记吃不记打呗。”
俞一海皱眉看着外头。
“这雪从昨儿夜里就开始下了,断断续续的也一天一夜了,咋还不停呢?老二,你那边都安排妥了吧?”
“放心吧,俺留了俩人搁作坊那儿守夜。房顶上的雪也都清扫干净了,不会有啥事儿的。”
“老三你把那几辆骡车,都拉到棚子底下了吗?这下雪了路难行,后头几日也不送货,不能把那车扔院子里风吹雨淋的,听到没有?”
俞老三点头。
“你就是天天闲操心,俺能不知道吗?那几个骡子,俺伺候的精心着呢。”
瞧着老大被噎的瞪了他一眼,俞二海笑着拍了拍老三的胳膊。这家伙估计是飘了,现在动不动就敢撂蹶子,等哪天老大抽出空来,非得给他紧紧皮不可。
兰儿攥着一把自己剥好了的长生果,眼巴巴的捧到了婶娘跟前,小胖脸冻的有些红,却还是笑的奶憨奶憨的。
“四婶,给,这是我特意给你剥的。”
“谢谢兰儿,我们兰儿可真好。今天又比昨天更好一点儿了呢,我看好你哟~~”
陈欣伸手接过来,熟练的开启赞美模式。毕竟小孩子嘛,当然要以夸奖为主,不能打消他们的积极性不是。
看着对面这张漂亮的脸,小丫头笑眯了眼睛。她就喜欢听美人婶娘夸她。
“不用谢,四婶你快吃,我还给你剥。”
说完扭身转回自己的座位上,伸出小胖手继续工作。梅儿微笑着把装长生果的盒子,往妹妹跟前推了推,让她能拿的更顺手些。
汉明这皮小子眼疾手快,故意捡起剥好的干果粒儿塞嘴巴里,给小丫头逗的哇哇叫,最后被长兄汉昌武力镇压,不得不给妹妹赔礼道歉。
引得一众小兄弟姐妹们,都咯咯直笑。
孩子们之间的打打闹闹,大人们是从来不过问的。嗯,这算是俞家比较奇葩一点儿的家风吧。反正他们就是这么长大的。
把花生粒放进俞墨手里搁着,陈欣使劲儿闷了一口热水,让身体回回暖,这才张嘴问道。
“大哥,你除了会木工活,还会别的吗?比如说砌墙垒砖之类的?”
“会一点儿,不过俺不太精通。四叔家的九子是个泥瓦工匠,手艺还挺不错。四弟妹你要干啥,俺明天去把人给你叫过来。”
“嗯,是有点儿事。这里冬天太冷了,我有点扛不住。想让人帮着盘个火炕。”
陈欣出生在一个不南不北的小城市,那里四季分明的很。冬天雪并不少见,但是这种程度的冷,她还真没经历过。
瞅瞅外头廊沿下,那模模糊糊挂了一长串的冰溜子,她的眼睛先替自己打了个哆嗦。
“啥是火炕?”俞一海没听懂。
“一种带取暖功能的床,天比较冷的地方,老百姓们大多都会在家修这个。我也没有真的见过,只是以前听老师说起过,这火炕在有些时候,堪称冬季的活命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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