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两点,夏雾推开巨鹿路73号的玻璃门。


    “林姐,忙着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拉开手提包,“我来把中期尾款结一下。”


    柜台后头,林姐正拿着小镜子看妆卡粉没。一听这话,立马扣上盖子凑了过来。


    “哎哟夏夏,你这大忙人可算露面了!尾款的事儿你还惦记着呐?”林姐拉了把高脚凳,笑得一脸神秘,“上个月就结清了呀。”


    夏雾拿银行卡的手一顿:“上个月?谁结的?”


    “说是你的赞助方。”林姐手肘撑在台面上,凑近了些,满眼八卦,“人家出手那叫一个阔绰。不仅尾款付了,还多打了一个月的租金。说是让你提前进场,宽宽心心地布置。”


    说到这,林姐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嗓音唠起了家常:“你这到底是认得哪路手眼通天的大神啦?之前恒风资本那帮人,那嘴脸硬得跟铁板一样,一天都不肯宽限。现在倒好,直接松口到五月了。这排场,一般人可压不住哦。”


    ……还能有谁啊?


    刚抽出一半的银行卡被她重新推回夹层。拉链“唰”地一声拉合。


    “没什么,就是个……不太守规矩的朋友。”夏雾语气平平,将包挎回肩上,冲林姐笑了笑:“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林姐你先忙,我得去找他处理点私事,先走啦。”


    “哎,刚来这就走啊?不喝口热水啦?”


    “不了,改天请你吃饭。”


    说好了退回追求者的位置,背地里却还是改不掉这种大包大揽、自作主张的做派!!


    这笔账,她今天非得当面跟他算清楚不可!


    夏雾在滴滴里输入了PT集团总部的地址。


    半小时后,车停在大厦楼下。


    穿过大堂,她没去访客前台,径直走向侧方的专属电梯键。


    从包里摸出那张前两天他硬塞进来的纯黑磁卡,贴上感应区。


    “滴——”


    金属轿厢门平滑拉开。没有中途停靠,失重感一路将她托送至顶层。


    人刚出轿厢,迎面便碰上抱着文件走出来的路希。


    见是她,路希连通报的流程都省了:“夏小姐,沈总在里面。您直接进。”


    夏雾走到门前。


    手刚抬起,门缝里漏出开着免提的通话声:


    “小介啊,那女人的底细姑姑早摸了个门儿清。那份他们正预备拿去‘翻案’、买通医生做的假鉴定资料,连带那女人这些年私下挪用老爷子名下存款、私会那个司机的照片,昨儿后半夜,我全给打包抄送董事局那几个老骨头了。”


    沈天溪在电话那头表着忠心,交上了她的投名状,


    “那帮人原先还盘算着,拿老爷子手里那百分之五的底仓股权当鱼饵,想诱导董事会重做鉴定。这回好了,买通检测中心的转账记录全折里头了,董事局那帮老东西最恨被人当猴儿耍。现在在他们眼里,那对母子就是敲诈勒索的江湖骗子,这出戏啊,是彻底没法唱了。”


    办公室内静了几秒。


    沈介低平的嗓音这才响起,不咸不淡:“姑姑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天溪笑音更浓,“姑姑这心呐,打小就是偏在你这头的。”


    “既然是一家人,正好有件事。其北今年大三,寒假一到,让他来上海报到吧。”


    男人语调不疾不徐,却顷刻间让电话那头静了音。


    过了好几秒,沈天溪那把圆滑的嗓子才重新挤出来:“来上海?小介啊,其北那毛躁性子你是知道的,放他去外头我真怕惹出乱子。不如就在北京,塞进京海总部基层先滚两年,姑姑我也好就近盯——”


    “京海是过去的旧盘子。”


    沈介打断她,没留半点转圜的余地,“PT才是以后的业务大头。来上海,搁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学得扎实。”


    他停了停,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亲自带。”少沾点墙头草的德行。


    门外,夏雾指尖悬在半空。


    扩音器里又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终于,传来沈天溪别无选择的妥协:“……好。过了年,我就让他收拾行李买机票。”


    “嘟”的一声,通话切断。


    夏雾的手却慢慢落了下来。


    这就是他每天醒来要面对的世界?


    跟那些满嘴抹蜜、背地里藏刀的血亲互相倾轧,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每一步都在蹚雷?


    无声吐出一口气。


    她才重新抬起手——“叩、叩。”


    推门而入。


    沈介正背对着大门。听见动静转过身,看清是她,原本微压的眉心倏地松开。


    他挑了下眉:“不是说今天没空?”


    “本来是没空。”


    夏雾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到大班台前。她拉开手袋,拿出手机:“去交画廊的中期款,发现某位处于考察期的追求者,越界了。”


    她低下头,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


    点击确认。


    “嗡——”


    沈介搁在桌面的手机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道入账通知:【到账金额:1,100,000.00元】。


    沈介扫了一眼屏幕,视线抬起,落在她脸上:“什么意思?”


    要算账?毕了业还爱玩这种黑黑白白、是非分明的戏码?


    “20年8月到21年2月,一共七个月。每个月一万欧,按现在的汇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算五十六万。”


    她平时花销不小,没想到开个展三百万都打不住,还把自己预留的生活费都搭了进去。


    这才不得已动了那笔钱。


    夏雾把手机放回包里:“巨鹿路画廊的中期尾款,加上你多打的一个月租金,六十四万。一共一百一十万。”


    沈介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没去碰手机。


    片刻后,笑了声,郑重其事地对这笔钱定性:“这笔钱你放了五年没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留着当面还给我。”


    ……哈?夏雾被他的逻辑惊住了。她原本是想以此自证清白,彻底两清。


    沈介却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理解:“你很想见我。分手后,起码有一刻,你有过想再见到我的念头。”


    他站起身,绕过大班台,一步步走向她。


    “钱可以隔空转,话也可以发微信说。”


    夏雾被盯得脸颊一热,不禁陷入“沈介思维”,是啊,钱明明可以手机直转,自己为什么要特意跑这一趟白费打车钱……


    “但你还是自己跑了这一趟。”


    沈介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身体缓慢地向下俯压。两人没有半分肢体接触,可他唇缝间的吐息,却笼住了她微颤的睫毛。


    他一身西装、居高临下,像是正在交代公事的深沉上司;而夏雾被他圈在影子里,在高龄毛衣和阔腿裤的包裹下,显得比平时还要纤细伶仃。


    怎么看,都像是刚入职的、正被老板堵在办公桌前私下“训话”的温顺新人。


    “你真的,很想见我。”


    “上次没尽兴,想在这张桌子上再试一次?”


    他一句句地引诱她。


    夏雾右手空握成拳,虚抵着下颌,脑子里还在迟钝地拆解着那个“上次”。


    等反应过来,她眼睫又是一颤,眸光微动,洇开一层潮色,刚要骂点什么,却听那人又道:“今天不行。我还有几个会要开。明天可以,明天我专门空出时间陪你。”


    “……”


    这人、这人实在可恶!


    夏雾咬了下唇,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沈总慢慢忙。”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力道扣住。“别走啊,画廊的租金,你转错人了。”


    脚步一顿,她回头:“除了你还有谁?少在这儿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男人垂下眼皮,指腹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两下,语气里渗出一丝酸意,“我倒是想当出钱的这个。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


    夏雾彻底懵了,“那林姐说是‘赞助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想知道?”沈介手腕微一发力,将她拽回身前。长臂一揽,直接圈住那截纤细的腰肢,把人按至大班台边缘。


    皮鞋抵近,距离瞬间缩减至呼吸相闻。


    “想知道,总得付点定金吧。”


    他低下头,视线直白地落在她的唇瓣上,嗓音沉哑。


    没等她开口拒绝,薄唇已经贴了上来。


    似触非触的,在她的唇瓣上细细流连、辗转。直到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乱了节奏,他才循着那点微敞的缝隙,用温热的舌尖缓而深地递了进去。


    夏雾没推开他。顺从地仰起脸,双手搭上他的西装翻领,眼睫微颤着,由着他尝、由着两人呼吸变得软烫。


    男人托在她后腰的大掌缓缓上移,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路抚上后颈。微糙的指腹擦过敏/感的皮肤,最终停在她脑后。


    捏住了那个绾着她长发的鲨鱼夹。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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