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盒掀开, 露出一双薄荷绿的猫咪拖鞋。


    男人扯了下嘴角,指尖在猫咪脸上按了按。将鞋推到她脚边。


    “换鞋。”他声线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是不是很适合你,小画家?”


    夏雾脸颊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她低着头,顶着沙发那边刺过来的目光,指尖发凉地褪下高跟鞋,整只脚陷进那层温软的绒毛里。


    沈介绕到她背后,掌心压住她的肩头。大衣顺着手臂滑落,他顺势接过,将两件外套一并挂上木架。随后,走向一旁的岛台倒水。


    没人搭腔,沈天溪放下茶杯,理了理膝头的羊绒披肩,像在唠家常似的自顾自说:


    “其北那混小子也是,一落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人了。大晚上的不晓得去哪儿野,没半点规矩。”


    那双和沈介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越过玄关,盯住了夏雾局促交叠在身前的双手。


    “这位小姐看着面善。”她指尖在披肩的流苏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熟稔又恍惚,“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心脏猛地撞向胸腔。


    夏雾咬紧了内侧的软肉,刚想开口。


    沙发上的沈天溪已经站起了身。


    她迎着玄关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脸上的笑容愈发亲热,甚至主动朝夏雾伸出了手:


    “我就说呢……是姓夏吧?”


    沈天溪笑得一脸慈爱:“马上又是圣诞又是跨年的,上海确实比咱们北京热闹。你们俩这是……刚约会回来?”


    “哎哟,穿这么单薄,这手冻得冰凉的吧?快进来坐,姑姑去给你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涂着透色甲油的手指伸了出去,眼看就要碰到大衣的袖口。


    夏雾胃里猛地一抽,脚步还没退开——


    一只玻璃杯搁在了玄关柜上。


    黑影挟着冷意,大步跨了过来。


    沈介切进两人之间,再度将夏雾挡在了身后。


    “姑姑记性确实好。”衬衫袖口被折起,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撩起眼皮,眸底黑沉沉的,“五年了,还认得人。”


    沈天溪一怔。


    沈介没管她。他转过身,将那杯水塞进夏雾掌心。


    大掌顺势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捏了两下。


    “喝口水。不用别人泡。”


    温热隔着玻璃杯壁渗进掌心,夏雾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纹。


    沈天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披肩上抚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进屋说。”沈介长臂一展,大掌扣着怀里人的侧腰,把人往客厅带。


    沈天溪走在后头,看着侄子半低着头、几乎将那姑娘整个人圈进怀里的背影,嘴角弧度一点点压平。


    到了沙发区,沈介先按着夏雾的肩膀让她坐下,又扯过一旁的薄毯搭在她膝头上。


    安顿好她,男人才转过身,长腿一折,倚坐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右手搭在夏雾脑后的靠枕边缘,指尖离她的鬓角不过寸许。


    “坐吧,姑姑。”


    他下巴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


    沈天溪压下眼底的暗色,刚落座想开口,便被对面的男人截断了气口。


    “今天请您跑这一趟,”他语速放得很慢,不疾不徐,“是有笔账,想当面算算清楚。”


    “小介,你看你。”沈天溪扯了下嘴角,笑道,“一家人,话说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沈介没理会她的粉饰太平,薄唇轻启,“张鹏查到——您名下有个私人账户,在五年前,往海外的黑市上走了一笔不小的流水。”


    夏雾捧着水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原来真的是他这位亲姑姑的手笔。


    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


    “姑姑平时在家吃斋念佛的,”沈介抬起眼,眸底浮着层碎冰,“去黑市买□□和GPS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别是被姑父外头那些圈子带坏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


    “这可是违/法的勾/当,姑姑。”


    “——要坐牢的。”


    沈天溪没接话,只低头拨弄了一下指甲。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的夏雾。


    “夏雾啊。”沈天溪嗓音轻柔,像是在唤自家的晚辈,“当年的事,是姑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她腰际微折,深深弯下腰去。


    “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就、就这样……道歉了?


    毁了她五年安稳生活、让她在草木皆兵中熬过来的罪魁祸首,就只是这样轻飘飘地鞠了个躬?


    夏雾匆匆瞥了眼,便垂下眼睑,视线低落在手中的玻璃杯。


    透明的温水里,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正从杯壁向中心推开,急促、细碎,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沈介冷着脸,刚欲起身,沈天溪已经先一步直起腰坐回了位子上。她没去等夏雾的谅解。


    “小介。”沈天溪攥了攥手里的披肩,“你那时候才二十二岁,为了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动用大笔头寸去上海拍地。我这当姑姑的能不急?我是怕你年轻气盛被人下套,那是替你在把关。”


    沈介冷笑了声:“您这算哪门子的把关?往侄子女朋友包里塞定位器,就是您把关的方式?”


    沈天溪被顶得脸色一僵。她眼神闪了闪,看着面罩寒霜的侄子,硬挤出一抹温和:


    “我是你亲姑姑,怎么可能会想害你呢?”


    说完,她才松开指尖的披肩,将视线重新转向夏雾,叹了口气:


    “不过,确实是我眼界窄,看走眼了。”


    她又笑笑,眼中蓄起欣慰:“夏雾这孩子争气,去巴黎念书念的这么好、出落得这么拔尖,跟你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郎才女貌。”


    “姑姑看着你们能重新走在一起,这心里,比谁都高兴。”


    沈介依旧坐着没动,视线掠过身侧人手背上渐起的青筋。薄唇压成一条直线。


    沈天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声音发颤、开始打感情牌:“你可以怪姑姑手段不光彩。”


    “但你摸着良心想想,当年沈家乱成那样,你妈妈在病床上,是谁守在跟前伺候的?”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看顾好你。”她捂着心口,身子微微前倾,“小介,我是把你当亲儿子疼的。我做这一切,都是真心为了你好。”


    夏雾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想发火!想大声质问她!


    每次翻开那个Dior包,她都会恶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玻璃杯里的水晃得快要泼出来。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她俯下身,将水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沈天溪见两人都没出声,眼底的哀戚极快地收了回去。


    她抽了下鼻子,一把攥住了那只刚从水杯上撤回来的手。


    夏雾后背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回抽。


    可沈天溪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指甲掐进她的手背皮肉里,死死按在膝头,不容她退缩分毫。


    “好了,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咱们就往前看。”


    沈天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意已经盈盈地堆了满脸,“你们这两个孩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走到一起了,这是缘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她转过头,看向沈介背影:“你爸现在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的。这谈婚论嫁,男方家里要是连个出面的长辈都没有,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咱们不能委屈了夏雾。”


    沈天溪拍了拍夏雾的手背,笑容慈爱:“等姑姑回去备上厚礼,再亲自飞一趟上海,去拜访你妈妈。咱们两家坐下来,把日子定下来……”


    “松手。”


    低冷、没有起伏的两个字,突然砸进空气里。


    高大的阴影从身侧覆了下来。


    一直倚坐在旁边的沈介,骤然俯身逼近。长指探出,精准扣住了沈天溪的手腕。


    虎口发力,向外一翻。


    动作利落、粗暴,没有半分“尊老”的客气,硬生生将那只手剥了下来。


    “小介,你——”腕骨传来剧痛,沈天溪脸色骤变,被迫松开了手。


    沈介顺势将夏雾的手抽了回来,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低下头,大拇指指腹压在夏雾刚被抓过的地方,力道极重地蹭了两下。


    “我妈走的时候,是姑姑您在跟前照顾的。”


    沈介没抬眼。他半垂着眼睫,揉开夏雾手背上的痕迹,嗓音温吞:“但这笔账,不是早清了么?”


    “三年前,关家在南边那个盘子暴雷,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被定性为非/法/集/资。”


    “是谁顶着董事局的压力,抽了八个亿的现金流,把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从火坑里捞出来的?”


    “如果您觉得,当年在我妈病床前掉了两滴眼泪,就能换来对我婚事的‘把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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