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雾的步频本能地被她带快, 边走边汇报:“办完入住了。明早八点半专车去接, 我跟车。保证他九点半前准时出现在展厅。”


    “酒店那边没有我们的人?”齐又蓝问。


    夏雾顿了一下。她一个临时工,拿什么去调动九事的人全天候盯梢?


    齐又蓝思忖几秒:“我欠考虑,下班前提醒我调度好。”


    随后, 她拿着文件夹敲了敲掌心,语速飙得飞快:“从明天开始,连着四天VIP预展,后头咬着三天大拍。几十家媒体全盯着呢,还有开场<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出不得半点纰漏。”


    说着话,两人并肩走进展厅大门。


    “下午的闭馆彩排你得盯紧点。充氩置换的数据不能有波动。”


    齐又蓝转头看她,“还有PT集团负责的全息机柜,光效参数你得最后再去跟他们对一遍——”


    PT集团。


    夏雾视线落在动线蓝图上。横平竖直的黑白线条,突然像活物一样扭曲、拉出重影。


    周遭嘈杂的布展声、齐又蓝的语速,瞬间被拉得很远。


    那道低哑气声,犹如某种蛊咒,在耳膜深处炸响回荡——


    ——“Je t''''attends ce soir.”(今晚我等你。)


    今晚。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赴约,关起门来,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显而易见。


    不去?约定是她自己提的,如果她敢爽约……


    “夏雾?”


    “夏雾!”


    声音骤然拔高。齐又蓝脚步定住。


    夏雾猛地回神,肩膀不受控地一缩。


    手里的文件夹脱了手,又被她慌乱地捞在半空。


    “……测过了。”她将纸页塞回夹子里,重新站直。


    舌尖抵着干涩的齿背,试图把气喘匀,“微气候箱数值稳定。光效……我马上去对。”


    齐又蓝上下打量着她,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小姑娘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张浸了水、一戳就破的薄脆纸。


    “病了?”


    “没有。刚在外头吹了风,有点冷。”夏雾强扯了下嘴角,“齐总放心,不影响进度。”


    “不舒服就去冲两包感冒灵,或者去楼下买杯冰美式给自己灌下去。”


    齐又蓝没有半句温情脉脉的体贴,语气冷酷:“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得从彩排现场被救出来!”


    “明早外宾和佳士得的VIP全在,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夏雾深吸了一口气,快马加鞭,“我这就去现场核对。”


    ……


    18:40。


    终于熬到下班。


    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夏雾跨入轿厢,转身盯着镜面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抿了抿唇。指腹把刚补涂过的一点唇釉边缘,晕开、抹匀。


    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电梯一路下坠,心跳却不受控地往上撞。


    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怎么开口。


    ——“沈介,其实这件事,应该我向你道歉。”不行,姿态太弱。


    ——“你今天在展厅里到底发什么疯?”也不行,太把他的话当回事了。


    ——“下班了,有什么事赶紧说。”更不行了。装得太刻意,反而露了怯。


    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重音落在哪。


    那些字眼在舌尖上反反复复地滚了三四遍。


    ——要冷淡,得公事公办。


    决不能让他看出来,那句法语,让她这一个下午有多心神不宁!


    “叮——”


    一楼到了。


    夏雾绷着脊背,穿过大堂。


    旋转门推开。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视线极快地扫向路肩。


    没有。


    没有那辆墨绿色的宽体道奇。


    也没有那个穿着深黑大衣、气压慑人的男人。


    路灯下,只停着一辆迈巴赫。


    张鹏站在车尾。见人走近,拉开后座车门,右手习惯性地挡在门框上沿。


    “夏小姐。”他微微欠身。


    夏雾的脚步在离车门半尺的地方定住。


    视线越过张鹏的手臂,往后座扫了一眼。空的。


    那些演练到几乎要磨破舌尖的开场白,突然就成了一脚踏空的台阶。


    喉咙轻微滚了一下。她问道:“他人呢?”


    “沈总临时有个高管会,还得四十来分钟。”张鹏解释,“沈总吩咐我先接您过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


    心口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间失去了着力点。


    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感。


    “……知道了。”


    抿了下有些发干的唇,她弯下腰,半个身子刚探进车厢——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动作蓦地卡住。


    夏雾直起腰,退回冷风里。


    屏幕的冷光在夜色里亮起:【温舜】


    大拇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犹豫了一秒,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往右边滑了接听。


    “喂?”


    男人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道撕裂的尖啸,穿透了听筒,直直砸在夏雾耳膜上。


    瞳孔猛地一颤,随即收缩定格。


    她讷讷应着:“好……我、我知道了。”


    “那边麻烦你了,我现在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她摔上那扇大敞车门!


    张鹏被震得往后一撤,错愕地看着她:“夏小姐?沈总那边……”


    “告诉他,我有事。”


    声音还挂在嘴边,高跟鞋已经跺出一阵杂乱,人也冲向了车流穿梭的路口。


    刚好一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滑过来。


    夏雾拉开车门,几乎是将自己砸进了后座。


    “师傅!开车!快点!!”


    尾灯拉出一道急促的光斑,转瞬没影。


    张鹏独自站在路肩上。头皮一阵发麻。


    完了。


    人跑了。


    他摸出手机,哆嗦着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这咋汇报啊。


    大老板要是知道自己没把人接回去,该不会要把我打包送给陈副总挖沙子吧?


    ……


    二十分钟后。


    根据温舜发来的病房号,夏雾一路小跑冲进急诊走廊。


    推开某独立留观室的门。


    病房里堪称奇观。


    左边床沿,夏伶头发乱得像个被台风席卷过的鸡窝,水貂大衣被揪秃了一块,皱巴巴地垫在腰后。


    她正拿医用冰袋摁着右边颧骨,喘着粗气瞪着对床。


    对床的温母更狼狈。


    讲究的盘发全散在肩膀上,脖子上有三四道血印子。


    她半瘫在床头,一只假睫毛脱了胶,随着干嚎一颤一颤的:“泼妇……没王法啦,阿拉上海宁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泼妇……”


    温舜就夹在两张病床中间。


    西装外套盖在温母腿上,后背佝偻着、脸色难堪。


    听见门响,三人的视线同时扫了过来。


    “妈!”夏雾心脏猛地一抽,掠过温舜冲到床边,仔细查看着夏伶发红的颧骨,“怎么弄成这样?伤到眼睛没有?”


    夏伶拿开冰袋瞥了一眼,冷哼道:“就凭她?老娘当年在弄堂里跟人干仗的时候,她姓徐的还不知道在哪儿搓麻将呢!想占便宜,她还嫩了点!”


    “你——”温母尖叫着要坐起来,指着这边骂,“你个泼妇!你养的好女儿,在国外不知道跟什么野男人鬼混,回国跑来相亲骗钱,祸害老实人,还不让人讲了?!”


    夏雾眼神瞬间冷透,慢慢转头看向温舜:“怎么回事。”


    温舜不敢接她的视线。只能把脸埋进掌心:“……我是接到电话才赶过来的。我妈下午带人去了阿姨的美容院,说是去做脸,后来……”


    咬了咬牙,自嘲地笑了一下,“后来什么情况我也没看见。你听她们讲吧。”


    “有什么好讲的!”夏伶指着温舜的鼻子开骂,“你妈带着两个老姐妹,跑到我店里,当着我十几个员工的面砸我的场子!骂我女儿是骗子!说你为了她连家都不回,跑去租老破小,钱全倒贴了!”


    “难道我讲错啦?!本地小囡哪有这样吊着男人玩玩的思想啊,不就是从国外学的臭毛病吗!”


    温母越说越起劲,坐直身子:


    “拿我们家当提款机,钱花够了就提分手!你们这种破落户就是没家教!不想结婚相什么亲?”


    “明天就把我们家送的首饰全退回来!我就是要圈子里全晓得你是个什么货色,看你以后还怎么骗好人家——”


    “你再放半句屁试试!”夏伶手持冰袋,剑指对床,“你自己生的儿子窝囊!拢不住女人的心,跑到我这儿撒什么泼!你再往我女儿身上泼半盆脏水,老娘今天拘留所包月,也要把你另外半边脸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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